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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希腊“读点活书” | 李维:雅典第一公墓的雕塑艺术与希腊民族历史书写

来希腊“读点活书”栏目响应前辈学者罗念生先生深入研究西方古典文明的倡议而设,栏目设立以来,共推出四十三篇文章,内容涉及古今希腊的考古、历史、文化以及外国驻希腊古典研究机构的运行情况,这些文章大都是作者们实地体验和考察后撰写的,杜绝了刻板陈旧知识的介绍。栏目的每篇文章虽然篇幅不长,但话题集中,都是学者专业研究外的偶然所得。

当前,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对希腊文明感兴趣,在欣赏地中海自然风光的同时,也将逛考古公园、看博物馆作为来希腊旅游的主要目的。来希腊“读点活书”栏目将继续邀请专业学者走进历史现场讲解希腊文明的丰富内涵。

主持人:张绪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中希文明互鉴中心学术发展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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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第一公墓的雕塑艺术与希腊民族历史书写

李维

雅典第一公墓位于雅典市中心梅茨地区,虽是安葬逝者的地方,却陈列了数量众多、精美绝伦的墓葬雕塑,吸引着大批游客前来参观。许多雕塑承袭凯拉米克斯(Κεραμεικός)古墓葬的传统,传递出与古希腊人一脉相承的审美和对死亡的认识。

如果了解希腊跌宕起伏的历史,就能理解这种传承并非易事。希腊民族经历了两千多年漫长的外族入侵,到十九世纪初时,虽未与古希腊传统完全割裂,但也产生了不小的疏离。1821年独立运动的爆发带来了希腊民族国家的诞生,也促成了现代希腊人与古希腊祖先的正式重逢。

1834年,新兴的希腊国家正式决定将首都从纳夫普利翁迁至雅典,以重拾希腊作为西方文明源头的民族认同感和自豪感。但此时的雅典早已在外族的统治和战火的摧残下失去了古典时期的荣光,混杂凌乱,一片凋敝。重建雅典城市界面,不仅是为了维持城市的日常运行,更是为了体现西欧国家对希腊革命所寄托的启蒙运动理想。希腊的独立运动在很大程度上离不开西欧世界对希腊民族历史的重新想象和塑造,现代雅典的城市规划也深受当时西方盛行的新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思潮影响。来自巴伐利亚的国王奥托一世任命斯塔马提斯۰克莱安西斯(Σταμάτης Κλεάνθης)和爱德华۰肖伯特(Edward Saubert)对雅典城进行规划,而这两位建筑师都曾在柏林师从德国建筑大师卡尔۰弗里德里希۰申克尔(Karl Friedrich Schinkel)。至此,古希腊文明以一种经过西方阐释的形式重回希腊,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在政府的推动下,在雅典以及希腊其它城市大规模推行,如今著名的三大新古典主义建筑——雅典科学院、雅典大学主楼和国家图书馆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建成的。

雅典第一公墓的建造也是这一规划的一部分。出于城市发展、文物保护和公共卫生等考虑,奥托国王于1834年颁布了《关于墓地及亡者安葬的国王令》,从国家层面对墓地建设提出要求。作为建国后第一座官方公墓,雅典第一公墓要安葬的主要是独立运动的革命者和政要名流,关乎民族记忆的塑造和传承,因此格外受到重视。有报道记载,从公墓设立开始,就有规定要求市民在采购墓地时,必须承诺建造具有相当艺术水准的雕塑纪念物,且必须在三年内完成,否则墓地将被市政收回。新古典主义风格不仅是当时政府力推的样式,其本身更与墓地庄严肃穆的氛围完美契合,因此成为雅典第一公墓雕塑的主流风格。为了最大程度地与希腊古典传统贴近,这里的雕塑几乎都采用与建造卫城帕特农神庙一样的石材,即来自雅典郊区彭特利山(Πεντέλη)的白色大理石,而负责雕刻的工匠则有很多是来自希腊传统雕刻艺术之乡蒂诺斯岛(Τήνος)的大师,这些雕刻艺术家也大都参与建造了包括三大新古典主义建筑在内的其它古典风格建筑。

自1838年正式建立以来,雅典第一公墓已经发展成为占地16.2万多平方米、拥有12300余座墓葬的大型墓园。它是希腊现代历史上众多名人的安息地,是希腊民族复兴历史的见证者和铭刻者。另一方面,雅典第一公墓在有限的空间内聚集了诸多雕塑大师和他们的杰作,可以看作是希腊十九世纪新古典主义雕刻艺术的集大成者和浓缩展区,其本身也是希腊民族记忆建构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里,墓主人的生平、墓葬建造工匠的艺术呈现、瞻仰者的感悟,共同构成了希腊近代史的微观片段,嵌合进时代洪流、国家愿景这样的宏大叙事中。

从这个意义上讲,雅典第一公墓是一个用理想的希腊方式去安葬希腊人和亲希腊者的地方,是一个用大理石雕刻的历史书写范本,逝去的过往与正在流行的艺术共同完成了这一书写,二者缺一不可。漫步在雅典第一公墓,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公墓里最著名的雕像“睡美人”(Κοιμωμένη)就是一个典型例子。“睡美人”墓的主人是一位年仅十八岁的女孩索菲娅。她因病去世后,其母亲找到当时希腊最负盛名的雕刻家之一、来自蒂诺斯岛的雅努里斯۰查勒帕斯(ΓιαννούληςΧαλεπάς),请他设计一款墓葬雕塑。当查勒帕斯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出泥模后,遭到女孩母亲的否定。雕刻家立即愤怒地毁掉了模型。对方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接受了查勒帕斯的方案,也促成了这个经典之作的诞生。“睡美人”雕塑不仅体现了希腊古典美学对完美人体的追求,更表达出古希腊人对死亡的豁达态度:死亡(塔纳托斯Θάνατος)与睡眠(修普诺斯Ύπνος)本就是一对双生子,死亡不过是不再有梦的长眠,无需过度恐惧。在雕刻家的坚持下,古希腊智慧完美融入现代人的生命环节,使这座雕塑成为现代希腊人创造出的新经典。

而许多名人的墓地更是历史与艺术共同写就的新地标。比如著名的国家赞助人米哈伊尔۰多西察斯(ΜηχαήλΤοσίτσας)的墓地。多西察斯是常年定居在埃及的希腊棉花商人,他为希腊的民族解放事业捐赠了巨额财产,用于修建学校、医院、教堂等,还曾担任希腊建国后第一任驻埃及总领事。来自蒂诺斯岛的著名雕刻家乔治۰菲塔利斯和拉扎罗斯۰菲塔利斯兄弟(Γεώργιος καιΛάζαρος Φυτάλης)参与建造了他的墓地。他的墓地呈半圆形,正中间立着的大石柱顶端雕刻着与他真人大小相仿的坐像,石柱底座上是四位美女的浮雕,分别代表着多西察斯生活过的地方:雅典、亚历山大、迈措翁和萨洛尼卡。半圆形的两端是两根小立柱,立柱前各卧着一只斯芬克斯石像。这座气势恢宏的墓葬纪念碑在新古典主义的技法中巧妙融合了希腊和埃及两地元素,是独立前后希腊人散居海外但心向祖国的真实写照。

德国考古学家海因里希۰施里曼的墓地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作为古希腊文明的痴迷者和发掘者,施里曼虽然备受争议,但他实实在在地把一生献给了希腊。他的陵墓由德国著名建筑师恩斯特۰齐勒(Ernst Ziller)设计,采用了希腊古典风格的摩索拉斯陵墓制式。这座古代神庙造型的建筑四周用浮雕形式雕刻着与《荷马史诗》、梯林斯城墙以及墓主人考古发掘相关的场景,由希腊著名雕刻家乔治۰克塞纳基斯(Γεώργιος Ξενάκης)创作。这座墓的主人在希腊民族寻根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也最终长眠在自己所热爱的古希腊文化之中。在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动荡的岁月里,希腊吸引了无数来自其它国家的亲希腊人士或古希腊爱好者,或许他们的初心已难辨别,但他们的行动事实上推动了希腊民族国家的建立和希腊传统文化的复兴。施里曼的墓地以时代造就的艺术形式记录了这段被西方影响的希腊历史。

这三处墓地只是雅典第一公墓里众多艺术杰作的沧海一粟。这座墓园里还有大量新古典主义的墓葬雕塑,它们是希腊十九世纪历史的铭刻者和参与者。进入二十世纪以后,受动荡、战乱、社会思潮变化等影响,雅典第一公墓里出现了很多现代简约风格的墓地。不过,无论这里的雕塑是复古还是现代,甚至无论有没有雕塑,它们都是希腊社会变迁的缩影,一个不断生成历史意义的存在。它们已然成为现代希腊的一部分。

作者介绍:李维,国防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雅典大学哲学系访问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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