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畔的六月,正是瓜果成熟的时节,阳光直射点落在北半球,实行夏令时的雅典八点半才能目送太阳缓缓西沉。
这是全年白天时间最长的一个月,古集市遗址旁推着车卖樱桃草莓等时鲜水果的小贩,在夕阳的余晖中清点着手中的硬币,拉上篷布,随着散去的人流,在暮色中坐着货车离开。
2500多年前的这里,也应该是同样热闹的景象。
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工商业正处于繁荣时期。六月的集市里,橄榄树、月桂树枝繁叶茂,为在似火骄阳下售卖各种货物的摊点提供了浓荫。而对于那些专注于思想交流而非金钱或物质的哲学家来说,这样的地方同样具有吸引力。
在这张对公元前5世纪晚期古集市的平面复原图上,Σ标注的位置表明“苏格拉底曾在此”。那时的古集市里,很多如今能看到的建筑尚未建立,如阿塔罗斯廊柱中部廊柱等,古集市空旷很多,相对于之后市政功能更弱,可以更大程度上实现市场功能,但也更便于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聚集。在这样的环境里,苏格拉底容易与不同的人交流,产生思想的碰撞。

苏格拉底的生活方式是融入到人群中,是世俗的具有烟火气的,并非隐居避世。我们不难想象出一位穿着一身长袍(chiton),脚踏草鞋,穿梭于熙熙攘攘的集市中的哲学家形象。在柏拉图的《对话录》(230cd)中,对于斐得罗温和的嘲弄,苏格拉底曾这样回答。
斐得罗:先生,你真奇怪。你说话像个游客,而不像本地人。很明显你从没踏足过乡下也没出过城墙。苏格拉底:从我的角度看问题,我的好朋友。因为我热爱知识,是城市里的人教会了我,而不是乡村和树木。
在斐得罗口中,苏格拉底虽未离开雅典却像个游客,但苏格拉底热爱知识,热爱着城邦中具体的人。因为苏格拉底对雅典的集市感到熟悉且自在,我们也就有可能在集市的遗迹中追随他的脚步,并以理想的形式重建他曾经生活的环境,在这个环境里,他实践了他所宣扬的“未经检验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苏格拉底的申辩》38a)。
在普鲁塔克的笔下,苏格拉底的智慧在当时就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在苏格拉底还是个孩子时,他的父亲就接到了神祇的明确承诺:“让这个男孩做任何走进他心灵的事,不限制他而是给予其思想,不打扰他,除了以他的名义向宙斯·阿哥拉奥斯(Zeus Agoraios)和缪斯女神(Muses)祈祷”(普鲁塔克,《论苏格拉底的精灵》20)。即使这个神谕是假冒的,它也说明了苏格拉底在大众心目中与集市的主神有很大的联系,而且似乎他差不多就是和集市上的主神一样的存在。可能普罗塔克在撰写时,对于影响力大的前辈苏格拉底会增添一些天赋异禀的证据,但依旧不难看出在普鲁塔克的笔下,苏格拉底的思想得到了神祇的肯定。
在当时苏格拉底活动的集市里,一直有献给奥林波斯十二主神的祭坛。祭坛建立于公元前522/521年,中心的圣坛矗立在一个长方形围成的圣坛中央,地面是铺好的,上层是用低矮的石板和立石砌成的。入口两侧有雕刻的雕像。根据修昔底德的说法,它是在著名僭主庇西特拉图(Peisistratos)的孙子庇西特拉图(两人同名)的统治下建造的。圣坛坐落在泛雅典娜之路旁边,是几条重要交通要道的交汇处,是著名的避难所。公元前480/479年,波斯人入侵时,祭坛被摧毁,后又重新修建,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地基,应该是苏格拉底在世时修建的。后来,祭坛持续维修到公元前4世纪,但在公元后3世纪被摧毁。自从1891年开通一号线铁路以来,只有祭坛的西南角可以看到。

十二主神祭坛复原图

上图(刘妍鸥摄)为十二主神祭坛遗址。
石碑上是不知谁献上的一只虞美人和两朵紫色的小雏菊。
而在阿里斯托芬的悲剧《云》中,苏格拉底又是另一种形象。作者把苏格拉底描写为反面人物,把他看成是诡辩学家,认为他否认城邦诸神的存在以及神圣的家庭关系,研究自然现象而仅崇拜云神,但尽管如此,他的智慧还是在文中得到了神祇的关注。以下节选自阿里斯托芬的《云》。
斯瑞西阿得斯:请你告诉我,苏格拉底,那些女人是谁呀?她们的声音这样庄严,难道她们竟是女英雄不成?苏格拉底:不,她们是天上的云,是有闲人的至大的神明,我们的聪明才智、诡辩瞎说以及欺诈奸邪全都是由她们赋予的。(314ff.)***歌队(24位云神):敬礼啊,你这位年高的老头子,你这位追求美妙的言辞的人啊!还有你这位最会说巧妙地无聊话的祭司啊,快说你要我们做什么?除了你和普洛狄科斯两人的话以外,我们从不肯听别人的哲言,因为普洛狄科斯很聪明,很有思想,你却大模大样地走,斜着眼看,赤着足,吃得苦,倚靠你和我们的关系,装得那样骄傲庄严。(353ff.)——阿里斯托芬《云》(罗念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尽管我们今天大多为无神论者,但在当时人们观念中最权威的莫过于神祇的指示,所以当时很多人也认为苏格拉底是最有智慧的人。他以辩论的方式出现在集市里,跟各种各样的人交谈,说出他对民主制度的看法,表达自己的真知灼见。
雅典人认为,对一个自由人来说,政治生活是他唯一的真正使命,而苏格拉底在大部分情况下避免担任公职,他更喜欢在一对一平等坦率的基础上展现他说服人的力量。然而,他曾在五百人会议中任职一届,五百人会议为公民大会制定法规提案,每年由抽签选出的500人,不仅担任成员,也轮流担任主席。在苏格拉底任五百人会议主席期间,柏拉图在作品里曾让苏格拉底自述说过,人们认为他知道如何投票,但他不知道如何投票,结果被大肆嘲笑(《高尔吉亚篇》474a)。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夸大了的已经不那么重要,苏格拉底表达的观点是,相对于对讨论的事一无所知的多数人的意见,他更偏爱一个人的意见。
“智慧即美德”,苏格拉底反对的是盲目从众的民主,他主张应该由有智慧的少数人来统治。在当时雅典民主制度中的陶片放逐法,公民大会的投票制度等,均体现的是多数人的意志,但依此做出的判决很大程度上取决了公民的情绪,而公民的情绪又很大程度上受到一些政治家的鼓励而有所波动,因此判决未必都深思熟虑,鉴于当时雅典受教育公民的数量并不多,符合苏格拉底心中“有智慧的”具有独立的思辨能力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因此苏格拉底更偏爱有智慧的人的意见,而非盲目而从众的哪怕数量更多的意见。(刘妍鸥)

西边的古集市上空飘浮的云,正如阿里斯托芬的《云》中苏格拉底视角的自述,变幻莫测,脱离任何事物的限制。(刘妍鸥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