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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李成贵:我和希腊的生命之缘

  • 作者:李成贵
  • 来源:中希时报/希中网
  • 发布日期:2017-03-27
  • 浏览数:8485

  【发刊词】

  历史,可以是帝王将相的千军万马故事,也可以是人群大海的潮起潮落。所有历史,都必须归结于历史的核心动力——人。一个人的故事,也许就是一部特殊的历史。

  在中国和希腊的政治、经济、文化交流史上,许许多多的人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着独特的作用,他们的日常点滴都逐渐汇入历史的涓涓细流,溪流江河,终归大海。

  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都有属于自己才能看到的那一片风景,都有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的那个内心的世界。中国——希腊,这两个古老的文明古国已经在历史的大轴上存在了数千年,当代历史中的每一个生活和工作在这两个国家的人,在数千年的历史分母上,都是这两个东西方文明古国的赤子婴孩。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为中希两个国家政治、经济、文化交流史做出过贡献的人们,都把自己的百年之身和这两个国家的千载历史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们也许是外交官,也许是商人,也许是翻译,也许是中文和希腊语的老师,也许是一个年轻的学生……他们把生命中最为珍贵的时间贡献给了这两个古老的文明古国,他们肉身的生命因为和这样古老而常新、厚重鲜活的历史相连,因而获得了大理石的永恒质地。

  我们一同邀请他们讲述他们和希腊的生命故事,让我们来分享这样的生命故事酿制的精神盛宴。

——希腊《中希时报》【希中网】


我和希腊的生命故事(一)

  北京的秋天很美,除了有雾霾的日子,天是蓝的,有时有点点白云,偶尔有几只鸟儿在眼前飞过。每逢周末或者节假日,人们纷纷前往郊外去欣赏红叶。这是北京美丽秋景之一。

  我坐在窗前,阳光明媚,望着片片落下的树叶。就是这些树叶,春天我看到它们在树枝上吐芽,发绿,长大,现在看它们到落下,它们的生命结束了。人何尝不是如此呢?

  生命是什么?我想到了希腊伟大的作家尼克斯?卡赞扎基斯在《苦思》中的一段话:“我们来自一个黑暗的深渊,我们走向一个黑暗的深渊。光明的时段,我们称之为生命。”

  一片树叶落下,死亡了,但是树还在,还继续生存下去,还会有新树叶长出。树叶的生命来自树,如果树死亡了,树叶也彻底死亡。那么,人的生命呢?

  人从生到死,“光明时段”的生命,是自然生命。我觉得人还有另外的生命。人为了生计,要从从事一种职业,我们通常称之为“职业生涯”,是职业生命。当你退休后,你的职业生命就结束了。

李成贵先生在希腊作家卡赞扎基斯位于克里特岛的墓前留影

  2016年9月25日,在北京的清华大学举办了一次希腊珍贵图书展。在开幕式上,希腊著名语言学家、雅典大学原校长乔治·巴比尼奥蒂斯先生做了题为《希腊语言:西方思维的指南》讲演。其中提到“人的语言,不在人的主要特权和大脑之外,而是在人生存的外部和内部世单独存在,是交流的需要”。

  于是我顿悟到,人的生命中还有语言生命。从大范围讲,一种语言也有生死(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最新发布的《濒危语言图谱》,全世界有7000种语言,其中一半以上将在本世纪消亡,80~90%将在未来200年灭绝。平均每2个星期就有一种语言消失。)

  从小范围说,一个人的语言生命和自然生命相关而不完全一致。你的母语生命和自然生命是一致的。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从事外语工作的人来说,就不一样了。我的第一外语是俄语,曾经用俄语访问了东欧许多国家,当时称为“社会主义阵营”。后来,不使用来了。渐渐地遗忘了,我的俄语生命也就结束了。

李成贵先生在卡赞扎基研讨会上与希腊作家交流

  希腊语是我的第二外语,我对自己有了这个第二生命而自豪,因为希腊语跟我的母语汉语一样,历史悠久,有强大的生命力。乔治·巴比尼奥蒂斯先生说:“同样的人—希腊人,在同一地理空间—希腊,40世纪以来不间断地说和写—用同一文字(从公元前8世纪)和用相同的拼写(从公元前400年)同一种语言—希腊语。”

  套用同样的话:50世纪以来,同样的中国人在同一地理空间—中国,说和写同一种语言—中文(汉语)。我恰恰使用这两种生命力都很强大的语言,服务于上至国家高层领导人下至一般工人农民,把许多文学作品从希腊文翻译成中文,从中文翻译成希腊文,使讲希腊语的人物讲汉语,使讲汉语的人物讲希腊语。

  从工作到生活,从口译到笔译,从说话到思索,我已经离不开希腊语了,我的希腊语言生命已经过去了52年。还将伴随我度过自然生命的余年。

李成贵先生与卡赞扎基市长(左一)等在作家的博物馆合影

  多年来,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生活中,第一次接触我的人,总要问:“你怎么会学希腊语呢?”尤其在那个年代,希腊人见到中国人说希腊语很新奇,更要问这个问题。

  前不久我接触到一位神学家,他问我:“你相信上帝吗?”我没有直接回答。我是一个有50多年党龄的共产党员,信仰的是共产主义。一直是无神论者。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尤其到了我这个年龄,我开始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无形中对人生起作用。

  现在有一个新发现,叫做暗物质。尼克斯?卡赞扎基斯通过佐尔巴斯的嘴说过这样一段话:“主站得越高,束缚我们的绳索就越长,我们就在更宽敞的场院里蹦跳玩耍,直到死也没有发现绳索的头。于是我们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我国500多年前吴承恩先生在经典小说《西游记》中描写,孙悟空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他跟如来佛较量,在如来佛手掌上翻了无数个筋斗,以为到了天边,最后还是在如来佛的手心里,如来佛一反掌,把他压在了五指山下。

  无形的力量也好,绳索也好,如来佛的手心也好,都说的是一个道理:人的生命旅程不是你自己决定的,早就给你定了好了,无论你怎么折腾,最后还是逃不过早已给你定好的轨道,只不过你并不真真切切知道而已。还以为是自己选择的呢。

  1964年被派往阿尔巴尼亚地拉那大学希腊历史和文学系的5名中国留学生和他们的教授。后排左数第二人为本文作者。

  我学希腊语是做梦都没有想过的。我出生在中国东北一个农村,很小,一般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家里很穷,房无一间地无一垄。5岁丧父,母亲带走四个孩子艰难度日。就在我们绝望之时,1948年,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进驻我们村,我们分得了房子和地。那年我9岁,也上了小学。免费。

  就这样,是共产党和新中国救了像我们一样的千千万万穷人,也使我这个穷人家的孩子走进来了校门。我从小学、初中、高中基本没有花多少钱,尤其到大学后享受助学金。我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学习的是俄罗斯语言,当时学什么是国家规定的。那时流行的口号是“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到1964年临毕业时,校领导找我谈话,说我不能毕业,有任务。

  那个年代中国在国际上是孤立的,和中国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仅有45个(现在已经174个了)。国家领导人当时认识到,这种孤立总要打破,和我们建外交的国家会越来越多。需要提早培养一大批外事工作人员,尤其懂外语(特别是小语种)的人才。

1965年,周恩来总理访问阿尔巴尼亚时,看望留阿全体留学生,前排左数第一人为本文作者。

  于是国家实施了一个大计划:决定选派高中毕业生向能接受中国留学生的国家学习各种语言。当时中国还没有自费留学这一说,中学生的外语仅限于俄语和英语,一般水平很低。所以,必须由外国语专业的大学生毕业生带领,基本上一个大学生带5至10名高中生。

  我们那批有500多学生。到许多国家留学,费用国家全包,包括衣服、箱子等等都是国家给置办的。我被分配带领一批高中生前往朝鲜,去学习朝鲜语。从基础训练到最后置装,全部按到朝鲜生活标准准备的。

  就在结束集训准备出发时,发生了一点小事故。当时学习希腊语不能到希腊,因为中国和希腊没有外交关系,不接纳中国留学生。只好到阿尔巴尼亚。当时派往阿尔巴尼亚是55名学生,50人学阿尔巴尼亚语,5人学希腊语。

  在这5人中,一个男生对另一个女生有爱慕之情,而这个女生不同意。这位女生跟领导反映了这个情况,领导怕在国外出什么变故,就把我从去朝鲜换到了去阿尔巴尼亚,那个男生去了朝鲜。就这样我按组织要求到了阿尔巴尼亚去学习希腊语。结果在阿尔巴尼亚地拉那大学希腊历史语言系度过4年留学生活,从此和希腊语结成了缘。

  我们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希腊语干部,分别在当时的苏联莫斯科(主要学习古希腊语)、保加利亚的索菲亚和阿尔巴尼亚的地拉那学习。共计18人。分别在不同岗位使用希腊语为祖国工作。

  多年过去了,现在全部退休了,有的已经离开人世,有的疾病缠身,还用希腊语工作的已经寥寥无几了。这就是自然规律。我们这一代希腊语人要离去,年轻的希腊语人才要上来。中国这样的大国,不能没有希腊语人才。两国伟大文明古国要交往下去,中国就要不断培养希腊语人才。

(作者简介)

  李成贵,希腊文学者-翻译,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俄语系,1964年被国家派往阿尔巴尼亚地拉那大学希腊历史语言文学系学习。1979年被派往希腊雅典,任新华社雅典分社、首席记者。1993年回国,在新华社国际部担任国际新闻编辑。1996年从新华社退休,坚持做中国希腊友好和文化交流事业。现在是上海交通大学兼职教授和欧洲高级文化研究院兼职研究员。

  李成贵作为希腊语翻译曾多次担任中国-希腊国家级会谈翻译,曾给原国家副主席乌兰夫、李先念担任翻译(1978,1986),1986年担任邓小平会见希腊总理帕潘德里欧的翻译,1987年曾以新闻官身份随同中国国家总理访问希腊,兼当翻译,此外还多次担任中国希腊部长级会谈翻译。

  李先生酷爱希腊文明和希腊文学,大学毕业后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翻译希腊文学作品。作为记者,他在各种杂志、报刊上发表大量介绍希腊文化的文章和专著。其中比较有名的著作是《维纳斯面面观》,《我眼中的希腊人和希腊神》等。

  主要文学翻译中品有:

  扬尼斯·马里斯的《圣山历险》

  尼克斯·卡赞扎基斯的《佐尔巴斯》,《中国纪行》,《苦思》,《戏剧选》,《上帝的小穷人》(又译《贫民上帝》)

  赫里斯托斯·扎洛克斯塔斯的《苏格拉底》

  柏拉图的《理想国》

  科斯塔斯·塔黑西斯的《第三花环》

  维奈基斯·伊利亚斯的《海鸥》和《我母亲的罪》

  卡尔卡维查斯·安德莱亚斯的《海》

  帕拉马斯·科斯塔斯的《英雄之死》等等

  李成贵曾在中国、希腊和澳大利亚多次演讲,介绍希腊文明和文学。因翻译尼克斯·卡赞扎基斯作品而获得希腊克里特地方政府授予的特别奖,卡赞扎基斯博物馆收藏了李先生的《佐尔巴斯》翻译手稿。希腊政府还为李先生在中国传播希腊文化授予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