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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和希腊:哲学观念相互参照中的巨大理解空间 ——对话中国哲学家陈嘉映

  • 作者:王洪普 蔡玲 杨少波
  • 发布日期:2017-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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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出生于上海,后随父母迁居北京。1977年恢复高考后,进入北京大学西语系读德语。1978年考入外哲所研究院,在北京大学外国哲学研究所随熊伟先生读海德格尔哲学,后留校任教。198311月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哲学系攻读博士学位。1990年以《论名称》一文获博士学位,其后赴欧洲工作一年。1993年回国,翌年重返北京大学执教。2002年转入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被华东师范大学聘为终身教授、紫江学者。20081月转入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工作,任外国哲学学科专业负责人,特聘教授。



陈嘉映教授在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


主要著作有:《简明语言哲学》、《价值的理由》、《说理》、《无法还原的象》、《海德格尔哲学概论》等,主要译作有:《感觉与可感物》、《哲学中的语言学》、《哲学研究》、《存在与时间》等。


陈嘉映教授的著作《何为良好生活》



陈嘉映与王庆节合译的《存在与时间》

 

中希时报》: 您之前有过来希腊的经历,您对希腊的风土人情有没有比较深的印象?

 

陈嘉映: 我第一次是和朋友一起到希腊,第二次是和太太一起。这两次都是以旅游为目的,所以基本上就是看看风景,和希腊人接触不多。但这次来就有所不同,我们有一位“半本地”的向导,对希腊的过去和现在的了解也就更深入了。向导还介绍我们结识了一位希腊画家,我和希腊画家在一起探讨了古希腊的文化、现代希腊人的思维方式和与古希腊的关系等等。古希腊精神,在今天以特殊的形式仍然存在着。

 

《中希时报》:您为德国古典学家汉密尔顿的中文版的《希腊精神》(THE GREEK WAY)一书做过序,在中国思想的背景下您如何看待古典时期的希腊精神?您认为这种精神对今天的中国有什么意义?

 

陈嘉映: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文明,希腊文明是其中的一支。因为我是研究哲学的,从哲学的角度看,希腊就不仅是“一支”,因为希腊文明本身就是西方哲学!比如,黑格尔曾经说过“一谈到希腊,我们就回到了故乡”。再比如海德格尔说过“哲学,说希腊语”。我个人认为这些话一点儿都不夸张。要是给学生上哲学导论的课程,谈谈哲学是什么,我觉得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谈谈希腊哲学怎么样,希腊哲学和希腊精神的关系是什么。有时我觉得我不太喜欢“哲学”这个词儿,不如就直接把它叫做“希腊思想”。用“希腊思想”这个词要比用“哲学”一词确切的多!因为哲学经过了2000多年的发展,我们谈分析哲学,也谈中国哲学、东方哲学、印度哲学,而当我们谈到哲学的时候,“哲学”这个词的意义就另有改变。


海德格尔著作《存在与时间》

 

《中希时报》: 哲学对您意味着什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哲学”是一个深奥的词,那么到底什么是哲学呢?

 

陈嘉映:我还是想从希腊思想的角度来谈哲学。我觉得关于“什么是哲学”这个话题,在很多方面都可以涉及,但是其中大家接受比较多的一条,就是一种理性精神。在希腊思想的意义上谈到“理性”的概念,就和“工具理性”相去甚远。对于希腊人来说,理性不是用来当工具使用的,理性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生活的目标。比如“数学理性”,我们知道希腊的数学思想非常有影响,希腊几何学影响了后来科学的发展;但谈到理性时,希腊人肯定不限制于数理哲学,几何学充其量就是哲学的入门。数学理性和工具理性的区别在于,对于希腊人来说理性本身就是目的,希腊理性精神包涵着感性的东西。我在希腊旅行时就能感觉到,当代希腊人仍然熟悉古希腊的形象,仍然与他们的古老根脉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当代的希腊人能分辨出古代希腊人的特征。如果我们熟悉希腊艺术的话,就会发现,你很难想象希腊会有一种理性和感性分开的东西,它的那些雕像、那些建筑是那么的富有感性。谈到希腊的文化,最好就拿希腊的雕塑和希腊的建筑来说。你很难分辨出雕塑是理性的还是感性的,它完全就是理性与感性充分的结合。


海德格尔著作《存在与时间》英译本

 

《中希时报》:身处西方文明哲学的发源地希腊,回望东方中国的哲学,您最大的感想是什么?

 

陈嘉映:我觉得希腊和中国是有相似之处的。其中,比较重要的一个相似之处是他们都非常重视“人”的层面。比如说埃及,埃及的金字塔和墓葬文化中有种很崇高的东西,这种东西很超越,远远高于“人”。而在希腊可以看到,希腊的文化中人性和神性非常接近,非常彰显“人的尺度”。这种彰显不仅在希腊的雕塑和建筑中可以看到,还可以在希腊的地理中看到。我们刚才提到希腊的感性,你在地图上可以看到希腊岛屿间的阳光与海水,岛屿和山脉,这些东西都是极富感性的地理环境。同时,富有感性也是一种“人的尺度”。比如在古代,在一个岛上,人靠着自己的两条腿就能把整个岛走一遍,这就是一个“人的尺度”。即使在古代的希腊本土,一个城邦管控的尺度仍然是人可以达到的一个尺度。一位意大利先贤曾经说过,“一个城邦最好的大小就是,一个人讲话其他人都能听到”。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定义,这特别显示了希腊人对世界的一种感觉。比如说,认识政治,我们谈起政治来可能感觉难以具体触摸,但是对于雅典人来说,城邦和政治与“人的尺度”有着密切关系。

 

中希时报》:对于当代人来,说哲学对我们的启迪和帮助是什么?

 

陈嘉映:当代世界比较强调大家过得好,过好日子,而这个“好日子”讲的主要是物质意义上的:穿的好,吃的好,也包括安全。人从本性上来看有一种精神上的需求,而希腊思想是使人类精神得到满足的、向上追求的一条途径之一。这种对智慧、对真理的爱好和对自由思想的追求是人类精神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哲学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发明。

 

《中希时报》:您觉得雅典哪处文化遗迹给您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

 

陈嘉映:首先是卫城。雅典卫城非常壮观,身临其境,令人思绪万千,我会想到波希战争,想起伯罗奔尼撒战争。当然,除了雅典卫城还有很多地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波塞冬海神庙,它的地理位置面向大海,傍晚时特别壮丽。德尔菲也给我留下了较深刻的印象,古希腊人认为德尔菲是世界的中心,它不仅是雅典的也是整个泛希腊世界的。


当代雅典学院前的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雕像,远景是雅典娜和阿波罗。 摄影:盖维理

 


《中希时报》:您觉得如何让年轻人理解哲学的真谛?您是否可以用一句简单易懂的话总结一下哲学到底是什么?

 

陈嘉映:人们用不同的精神追求来满足我们的精神生活的需求,我觉得哲学是其中的一条道路。这条道路的特点就是:通过对真理追求的方式来达到一种精神上的境界。哲学有比较专业化的东西,但也有比较大众的一面。哲学有说理性,我们天天都在讲道理,但是如果要想把道理阐述得比较系统、比较深入,那就需要一些特别的训练。当代哲学过于学院化,这就是普通人不容易接受的原因。所以,这就需要一个桥梁,一方面能够“专”、“精”、“高”、“深”,但另一方面能够与我们的日常发生联系。

 

《中希时报》:当前中国面临着在世界上如何充分而恰切地阐述自己的“精神形象”的需要,面对经济上不断崛起的中国,世界需要知道这个“醒来的东方雄狮”——“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希腊和中国的诸多哲学观念的相互比较参照:如“德”——ARETE, “幸福”——EUDAIMONIA等相互邻近而又内在互通的哲学观念的比较,有什么样的意义?

 

陈嘉映:希腊和中国在雅思贝尔斯所说的“轴心时代”开启的思考方式,以及相伴随的观念有很大的不同,这两种文化都有很深厚的内涵,所以这两种文化及当时的观念如果能相互参照理解,等于说,给每一个传统都开辟出了更大的理解空间,有鉴于此,中国和希腊在哲学观念上的相互比较和参照,意义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