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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从塞萨洛尼基再看希腊

  • 来源:中希时报
  • 发布日期:2019-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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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读

对于旅游者和希腊的热爱者而言,希腊国家的整体符号只能是公元前5世纪伯里克利建造的帕特农神庙,这一时期正是雅典民主的辉煌时期。众所周知,古代希腊历史的广度与辉煌:米诺斯、迈锡尼文明的神秘,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壮阔,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笔下的理想国度以及使它达到极盛的亚历山大的辉煌远征。



  如大部分人了解的那样,古代希腊历史是一个漫长且令人鼓舞的长篇史诗。不幸的是,这个伟大的长篇史诗只是希腊过去的一个元素。这种被理想化的历史元素备受推崇,而希腊历史最近的2000年几乎被忽略。当我们深入地去了解真实的希腊,却发现她也有拜占庭的重要一面,也有和土耳其相互影响的一面,而不仅仅是伯利克里雅典的古典黄金时期的产物。




  拜占廷帝国(395-1453年),即东罗马帝国,是欧洲最悠久的君主制国家。拜占廷帝国共历经12个朝代,93位皇帝。其都城为君士坦丁堡,是在希腊古城拜占庭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起初其疆域包括巴尔干半岛、小亚细亚、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及外高加索的一部分。皇帝查士丁尼(527-565)在位时,又将北非以西、意大利和西班牙的东南并入版图。554年,拜占廷帝国击败法兰克王国,达到国力顶峰。拜占庭帝国虽是罗马帝国分裂后的产物,但在大部分历史时期是以希腊语为官方语言的希腊化帝国。东正教是拜占庭帝国的国教。拜占庭帝国的历史是希腊近2000年来历史中最为重要的部分。



  在希腊旅行,与神庙、海滩和阳光相伴的,一定是圣象、东正教教堂与修道院。希腊人是如此地钟爱他们的教堂。了解全面的希腊,就不得不走进希腊人的教堂。在对宗教的热心与东正教教堂的独特风格之下,人们也时常会感觉:其实辉煌的古希腊图案、雄伟的帕特农神庙,于希腊固然是旅游商品上最为鲜明显豁的符号,支撑这个国家的粗壮精神基柱之一却是拜占庭。



  而如果古代希腊遗迹以位于南部的首都雅典为中心,那么稍显隐秘的拜占庭遗迹就要以希腊第二大城市(同时也是拜占庭帝国的第二大城市)——重镇塞萨洛尼基为代表。塞萨洛尼基遗留有丰富的拜占庭时期遗迹,1988年,塞萨洛尼基的早期基督教与拜占庭时期建筑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希腊最早的几批“世界遗产”之一。



  由雅典向北驱车约500公里,便到达了塞萨洛尼基。塞萨洛尼基(Θεσσαλονίκη)来自亚历山大大帝同父异母的姐妹之名。据记载,其出生之时正逢其父腓力二世在战役中取得胜利。为纪念对战役胜利贡献巨大的希腊色萨利地区士兵,腓力为其取该名,即“塞萨洛尼基(Θεσσαλονίκη)”——“色萨利(Θεσσαλία)的胜利(Nίκη)”之意。



  几年前我第一次由雅典启程至塞萨洛尼基,希腊朋友告诉我:“萨塞洛尼基,那儿和雅典很不一样,你也许会不喜欢那儿的严肃和拘谨,但是那里是希腊的独特之处,是理解希腊的另一个角度。”而走入塞萨洛尼基的教堂,我真实地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性格所在。



  雅典经历古代希腊至高的辉煌后衰亡沉寂,直至近代希腊独立后才再次兴起繁荣。雅典的活力来自希腊遥远的古代和现代西方性的结合。对于希腊来说,这是她历史两端。那塞萨洛尼基呢?从罗马拜占庭时期,城市发展延续至今。这座城市的拘谨,是拜占庭希腊的产物。对于希腊来说,拜占庭构成了历史的主干。雅典和塞萨洛尼基,古希腊与拜占庭,犹如两侧车轮,共同承载着这个国家。



  塞萨洛尼基的城市地标,是位于其海滨的白塔。白塔本是15世纪奥斯曼土耳其统治时期兴建的城防建筑。其后,白塔曾作为城市的监狱使用。1826年,奥斯曼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在这里下令处决了叛变的全体苏丹禁卫军成员。1913年,塞萨洛尼基光复后(即希腊人重新占领该城市)将塔刷白以抹掉这段血腥的历史。如今,白塔内部已被改建为塞萨洛尼基城市历史博物馆,展出有丰富、全面的城市史料。登临白塔顶端,举目四望,可一览无余地欣赏这个古老而现代的城市海滨风光。



  位于城市中心的圣底马翠斯教堂在整座城市的基督教与拜占庭时期建筑群中地位最为重要。圣底马翠斯是塞萨洛尼基的主保圣人,据称他施行了许多奇迹来保护城市。他是罗马帝国的希腊总督,而当时的皇帝马克西米安仇视基督教徒,于是他被关进罗马监狱并殉道。如今,其圣骨葬于圣底马翠斯教堂地下墓穴之中。1917年8月6日,教堂在一场大火中被焚毁。今日所见教堂,为大火后重建。



  雅典的古迹之上,人群熙攘,满是太阳帽、墨镜、自拍杆和轻松的脚步。而走入教堂,是寂静,是肃穆,是幽暗的光线下每一个信徒虔诚地划着十字对圣像的轻轻的亲吻。而在那遍及希腊各地的东正教教堂中,这景象延续了数千年,延续在每个日日夜夜,延续在每个希腊人的出生到死亡。



  塞萨洛尼基傍山而建,整座城市沿着临海的狭长平地东西延伸。尼古拉孤儿修道院坐落于城市东北的山脚之下。修道院修建于14世纪初,修道院内至今仍保留有当年的湿壁画。笔者去参观那天,正逢礼拜日。修道院内略显狭小,昏暗的烛光下神父身着圣服,主持着礼拜。当唱诗声透过祭台后的幕帘,穿越修道院内的人群落在四周的壁画之上时,一切就好像还在拜占庭时代。



  希腊近代最伟大的诗人卡瓦菲斯在《在教堂里》这首诗中这样描述到:
 
  我走进教堂,
  香火散发芳香,
  人们礼拜的声音,
  音响的和谐,
  牧师镇定自若的脸庞,
  众人的举止体现出最为严格的节奏,
  他们身上最为庄重的祭祀服装,
  无不让我想起我们这个民族的荣光,
  我们远古拜占庭的辉煌。
 
  近代希腊独立之后,曾提出过名为“伟大理想”的政治纲领,即建立一个雅典为经济中心,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为政治中心,包括其辉煌时代所拥有的全部地域的大希腊国。其领土要求包含了当时居住有大量希腊人的小亚细亚半岛西海岸、黑海南岸、塞浦路斯等地区。



  古代希腊以雅典帝国达到其内部的巅峰,而以亚历山大大帝远征达到其外部的高峰。但二者都太过遥远,且前者并为形成一个真真切切的大国家概念,后者则又带着探索式的传奇色彩且昙花一现,在亚历山大大帝驾崩之后便分崩离析。



  而拜占庭帝国则是一个延续了千年之久、以希腊为主体、并以希腊语为官方语言的历史概念。作为希腊最近两千年历史中的主体,给予了希腊人一种带有真实感的历史精神庇护。由此来看,与其说教堂内做着礼拜的是希腊人,不如说他们是一个个拜占庭人。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陆游 《书愤五首•其一》
 
  宋词中的“北望”给予了中国人与希腊人相同的情感共鸣。我相信希腊教堂中那目光的虔诚,既是一种对宗教的信仰,也是一种对历史的信仰。理解这种信仰,才能够理解真实的希腊。
 
  遵循理性与经验探究的传统,西方奔跑着向前去征服世界;而东方,由于受制于令人恐怖的潜意识的力量,也争先恐后地征服世界。希腊处在中间,她是世界地理和精神的交叉路口。
——尼克斯•卡赞扎基斯 《格列柯报告》
 
  希腊是欧洲向东的最后停靠港口,埃及、美索不达米亚以及小亚细亚干燥的风尘被希腊所阻挡。自古东方与西方在此交汇。雅典每年都会遭受几次由非洲沙尘所带来的沙尘天气,连自然都是如此。这种交汇既带来融合与多样,也带来争斗与纠纷。于是,多样但又带着些撕裂感的历史记忆和现实张力,便构成了希腊的另一个特征。



  自古便是多事之地的塞萨洛尼基及其所在马其顿地区,乃至希腊北部,则是这种特征的生动实例。由塞萨洛尼基向北约50公里,是希腊与北马其顿以及与保加利亚的边境。向东,则是希腊与土耳其的边境。



  希腊人与东面的土耳其人间是千年的世仇,至今两国仍时有睚眦唇齿之间的小小摩擦。其最西陆地邻国阿尔巴尼亚的南部地区(北伊庇鲁斯地区)至今仍生活着大量的希腊人。希腊也对该地区存在着领土要求。双方在八十年代方才解除名义上的“战争状态”。希腊与北马其顿之间则就国名问题的纷争持续了数十年,近来才暂告一段落。



  历史上,拜占庭与保加利亚数度战争。希腊独立至今的历史不到200年,作为希腊第二大城市的塞萨洛尼基,竟缺席了其中一半。在1912年爆发的第一次巴尔干战争中,由奥斯曼帝国控制的塞萨洛尼基向希腊军队投降。随后保加利亚军队赶到,也对塞萨洛尼基提出了领土要求,于是塞萨洛尼基进入了紧张的共管时期。在随后的第二次巴尔干战争中,希腊与保加利亚则兵戎相见,方才夺回塞萨洛尼基。



  1915年美国记者约翰•里德来到塞萨洛尼基。他这样简述城市的历史:



  ……希腊人、阿尔巴尼亚人、罗马人、诺曼人、伦巴第人、威尼斯人、腓尼基人、土耳其人相继成为她的统治者,使徒保罗不厌其烦地来访并写下许多书信。第二次巴尔干战争期间,奥地利几乎赢得了她,塞尔维亚和希腊为了保住她不惜撕毁巴尔干盟约,而保加利亚为了赢得她,纵身跳入了一场灾难性的战争。塞萨洛尼基是一个不属于任何民族,而又被所有民族念念不忘的城市。


 
  塞萨洛尼基也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犹太人城市。首批犹太人于公元前一世纪来到塞萨洛尼基。至1913年,塞萨洛尼基城市人口约16万人中,犹太人的数量占据了半数以上,而希腊人与土耳其人则各占五分之一左右。二战前,犹太人仍是这个城市仅次于希腊人的社群。1941年纳粹占领希腊后,对城市中的犹太人进行了大规模迫害。据统计,在纳粹占领的欧洲的所有的城市中,塞萨洛尼基的犹太人受害者人数最多。



  如今塞萨洛尼基却并未因曾经犹太人的历史而对其有过多的纪念。反倒是海滨广场上的亚历山大大帝像,每年十月国庆日的阅兵游行以及每每为北马其顿国名问题而进行的盛大集会,在宣誓着这座城市的民族情感,宣告着这座城市的“希腊性”。



  而在奥斯曼帝国统治的500年中,土耳其人也在这座城市留下了自己的印记。“现代土耳其之父”穆斯塔法•凯末尔于1881年出生在塞萨洛尼基,并在这座城市度过了他的少年与青年时代。(穆斯塔法•凯末尔的故居如今供游人免费参观,这里,是这个城市一个不错的安静去处,当年主人手植的石榴树,仍然年年红花,岁岁累实。)



  40年后,一战的结束和奥斯曼帝国的解体为作为战胜国的希腊提供了收回领土的绝佳历史契机。当时,希腊军队已经占领了拥有巨大希腊人社群的小亚细亚西海岸,并向土耳其腹地一路进军。不料土耳其人在凯末尔的领导之下,将希腊军队赶回了爱琴海岸。在战后进行的人口交换中,125万生活在小亚细亚的希腊人被驱离家园,遣送希腊。在小亚细亚延续了长达3000年的希腊文明被迫结束。希腊人的“伟大理想”破灭。来自土耳其的希腊难民使希腊人口增加了20%,雅典的人口增加了3倍,给希腊社会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其身份与文化认同,则增加了这个国家的撕裂感。对于这段历史,希腊人称之为“小亚细亚灾难”。

  这一次,阻挡希腊人“伟大理想”并为其带来“小亚细亚灾难”的,是一个生于塞萨洛尼基的土耳其人。



  如今,塞萨洛尼基城中仍保留有凯末尔故居。与其他博物馆、纪念馆不同的是,凯末尔故居竟位于土耳其领事馆内。而那领馆厚重的铁门,可以隔离开凯末尔故居与这座城市,但却隔壁不开希腊、土耳其在千年中对彼此的影响和与彼此的联系。土耳其国土的主体——安纳托利亚的民族服装与希腊的民族服装是多么相似。希腊城市中街头巷尾遍布的土耳其烤肉店,则是另一种鲜活的印记……



  也有论者认为,现代希腊人与古希腊人已无多少血缘联系,而流淌在他们体内的,更多的是斯拉夫人的血液。而所谓“纯净”的,古希腊雕塑中所描绘的希腊面庞,也许已经在历史烟云中作为流风余韵存在。现代的希腊人是一个混合物,包括了希腊人、土耳其人、阿尔巴尼亚人、斯拉夫人和其他人。但在现代希腊,这些记忆却慢慢被抹去,也被一道道“铁门”所隔离,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希腊人”的记忆。
多少民族曾经在塞萨洛尼基留下他们的印记,而今希腊人只愿相信塞萨洛尼基是纯粹“希腊的”。但那街头巷尾的记忆,无不在揭示着那一段段历史。



  曾经东方文明给希腊带来了最早的艺术。雅典的国家考古博物馆中青铜时代早期和中期那清远高冷的雕塑作品,明显带着埃及法老的影响。但渐渐地在爱琴海风的浸润下,这些雕塑越来越匀称和完美,最终蜕变成了那“静穆伟大,高贵单纯”的理想主义作品。古希腊艺术的高峰受益于东西交汇的多样性。但这交汇也带来了模糊性与撕裂感,相较与雅典,在塞萨洛尼基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我在希腊留学期间,希腊老师曾与我们留学生专门探讨希腊“是东还是西”、“单纯亦复杂”的问题。



  老师提及说:“希腊过着西方式的现代生活,古希腊的精神理念也深深影响着西方社会,从这点上来看,希腊是多么‘西方’。但希腊人心中的‘伟大理想’却让我们朝向东方,去复兴那个‘东方’的拜占庭。希腊又是多么‘东方’。”她又提及说:“我们的历史总是提醒着我们古希腊、拜占庭的辉煌灿烂。我们的历史是多么纯净而高贵。而我们也总想抹去却又无法抹去斯拉夫人、阿尔巴尼亚人乃至土耳其人这些所谓‘蛮族’留下的深深印记,这又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情绪。”



  我无法很好回答。我说:“对于中国人来说,希腊肯定是‘西方’的。但细读希腊的历史,我认为她是‘亦东亦西’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希腊的伟大和独特,使其并不需要被分‘东西’,希腊就是希腊!”



  而今,我时常想起在塞萨洛尼基停留的那些日子。当我漫步城市海滨,这个问题竟会再次敲打在我的心头。我不由地回顾身后的海岸和城市,内心再次地审视希腊。那一刻,我突然想起:



  历史上从未有过什么“拜占庭帝国”,“拜占庭”只是西欧人在研究东罗马帝国历史中所创造的术语。希腊人念念不忘的,实际上是一个罗马帝国。在西欧,中世纪法兰克王国查理曼大帝建立了囊括西欧大部分地区的查理曼帝国之后,加冕“罗马皇帝”。德国人的历史上,则有腓特烈大帝的“神圣罗马帝国”。而后世的纳粹德国,其国名“第三帝国”也是对“神圣罗马帝国”的继承。西欧人也有一个罗马梦。对于东欧的俄国人来说,1453年东罗马帝国灭亡后,同样信奉东正教的俄国成了“第三罗马”。直到今天,俄国的国徽上仍是东罗马帝国的双头鹰。俄国人也有着罗马情节。



  我不免有了一个愿景:



  伴随着历史的步伐,我们有可能能够看到当下的欧盟实现欧洲国家间的高度整合和统一。那样的欧盟,无异是欧洲人的下一个“罗马”。而那时,希腊人将再次生活在“罗马”之中。身份和历史认同问题或许也将得到解决。如2000年前的罗马,人们自称“罗马人”一样,这一次将他们都是“欧洲人”!




 
  (本文写作过程中参考了罗伯特•卡普兰所著《巴尔干两千年》、阿里安所著《亚历山大远征记》以及陈志强所著《拜占庭帝国通史》相关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