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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希腊雅典商务孔子学院教师黄豪

  • 作者:吴佳丽
  • 来源:中希时报/希中网
  • 发布日期:2017-02-06
  • 浏览数:4280







      语言是人类沟通的工具。美国诗人朗费罗也曾说过音乐是人类的共同语言。暨此《中希时报》记者采访了雅典商务孔子学院汉语教师黄豪先生,看他如何在不同的“语言”与环境中自由切换,一边工作,一边享受生活。



      中希时报:您第一次到达希腊时,对希腊是一个什么样的印象?通过近3年时间在希腊工作、生活,现在您对希腊又有了怎样的新印象?
 
      黄豪:我和妻子郑宝是在2014年四月来雅典的。当然,来之前我对希腊并非一无所知,以前读过西方哲学史,了解古希腊以及它对西方文明的深远影响。对于当代希腊我承认知之甚少,但也明白要去的是个“准发达国家”,与欧洲其它发达国家的面貌恐怕还是有差距的,也对希腊长期以来的经济危机有所耳闻。因此踏上希腊国土前,我所期望的不是繁荣满目,而是大海蓝天。到达雅典的第一天我就觉得特别舒服。大海暂没见着,蓝天却在微笑。较为狭窄的街道以及街道上不高的旧房子看上去也亲切自然。当天,我写了个微信签名:“雅典破破旧旧的,真的是个好地方,”确为心中所感。

      如今,我对希腊仍不能说是非常了解,然而我已深深爱上了这个文明古国,爱上了这里的人民。还是那句话:希腊很自然,风光美景很自然,人们生活得也很自然。西方人云希腊是全欧最美丽的国家,这点恐怕为真,是那种纯自然的美。希腊人性格温和、为人热情、心地善良,女的普遍漂亮,男的大都英俊,这是显而易见的。有人说,曾几何时,当上帝把欧洲各地分配给各国,最后将这片土地分给了希腊,然后一拍脑袋长叹一声:“哎,我怎么把留给自己的地方给了希腊呢?!”这个段子很好地表达了我对这个国家的总体印象:好地方,好人民,但还能也应该能更好,以不辜负这片宝地。



      中希时报:希腊每天都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您觉得最有感触的事情是什么?

      黄豪:每个国家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情,好事坏事都有,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希腊当然也不例外。就“坏事”来说,感受最深的也许就是这里的经济危机。当然,作为外国人我是局外旁观者,而当地人却是饱受其害的当局者,感受肯定比自己深得多。然而,生活仍在继续,微笑还在脸上。我对希腊人民热爱生活、积极乐观的态度非常欣赏。举例来说,去年七月份正是希腊面临主权债务危机的紧要关头,银行实行了资本管制,一天最多只能在提款机上取60欧元,话是这么说,其实提款机上往往什么钱也提不出来。然而,排成长龙的人们井然有序,边排队边聊天,有说有笑。当排到自己却发现无款可提时,往往只是肩膀一耸,拔卡走人了事,见不到慌张也见不到愤怒。这就是希腊人,可爱。



      中希时报:您曾经在福建省歌剧舞剧院工作,任专业大提琴演奏员,随后读了硕士和博士分别在福建师范大学和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任教,而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雅典商务孔子学院的一名对外汉语教师,其间似乎很有跨度,您是如何实现这个转变的?音乐与语言之间,您觉得有无相通之处?

      黄豪:其实人生自有定数,没什么太特别的。简单说,我当时在福建歌剧舞剧院工作时已经对英语很有兴趣,始终在自学,后来以同等学力的身份考进了福建师大外语系,运气很好,总分第一。硕士毕业后留校任教9年,后来又考上了北京大学英语系,在名师胡壮麟先生门下攻读博士,博士毕业后进入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任教至今。5年前,也就是2012年初,我校和国家汉办推荐我担任美国某孔子学院中方院长,因故未能赴任。随后我决定来希腊担任一名普通对外汉语老师,不“当官”也罢。事情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稀奇的。

      我从音乐转到学术,再从学术转到汉语教学,其间联接“跨度”的因素就俩字:兴趣。您大概要说,呀,兴趣广泛好呀!我的回答是,兴趣广泛既是我的优点,也是我的缺点。由于兴趣广泛,我的生活因此变得丰富多彩,也正由于兴趣广泛,自己因此在哪方面也没有太大的成就。所以您看,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什么太了不起的地方。

      至于音乐与语言之间是否有相通之处,那是肯定的。用稍微专业一些术语说,音乐和语言各自都是符号系统,都能表达意义。只不过音乐作品的编码和解码规则不像语言那么确定,因此音乐划归为艺术,成了艺术表现手段之一,而语言就成了社会科学家研究的对象,语言学就成了社会科学。还有,人们常说“音乐也是一种语言”,这种说法是个隐喻,意思是音乐像语言一样也可以表达思想感情。正由于音乐作品的编码解码规则较不确定,因此同一段音乐各人有各人不同理解,实属理所当然。



      中希时报:您在大学任教多年,觉得中国学生与希腊学生有什么不同之处?在雅典商务孔子学院,您是一名非常受学生欢迎和喜爱的教师,您有什么秘诀吗?

      黄豪:中国学生和希腊学生之间的不同还是很明显的,我想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可能有社会文化传统的因素。首先是学习态度有差异。中国教育界一贯强调“学以致用”,因此许多学生学一门课程时经常问的一个问题是:学了有什么用啊?而希腊学生则不同,学一门课程往往首先就是怀着兴趣掌握知识和学问,至于有什么用以后再说。我把这种态度称为“学而无为”。当然,“学以致用”与“学而无为”是相对而言的,说的是学习态度中“掌握技能”和“接受教育”哪个为先,两者本不矛盾,其实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问题在于侧重的是什么。

      不同的态度也造成了学习习惯的不同。基于以往多年的教学经验,我的观察是,中国学生只要比较喜欢一门课程并觉得将来可能用得上,往往就会在课下花许多时间复习或自我训练。就拿学英语来说,爱学英语的人不但会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下课后还会主动背背课文、练练听力什么的,行为很是主动积极。这种行为的另一动因来自于各种证书的考试,如考过大学英语四级或考过专业英语八级等。

      希腊学生对学习有一种天生的热情和兴趣,然而希腊人总体上不是一个习惯于“勤学苦练”的民族,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化现象。我曾问学生,“你们觉得希腊人是不是一个非常有音乐性的民族?”得到了肯定回答后我又问:“那么为什么希腊不像德国、奥地利等国家一样,能出这么多世界一流的音乐家呢?”他们回答:“这是因为我们不好好练习。”还有一次我和一个大学生谈起了希腊人学外语的事儿。我说:“我发现在希腊当有些人声称自己会多门外语的时候,他们说的意思其实是:他们学过多门外语。”这位学生当场咧嘴哂笑:“对对对。正如在希腊你问一个人:‘你会弹吉他吗’,他马上回答:‘会会会呀,我家就有吉他!’”
 
      希腊学生爱学不练,恐怕还真的是事实。他们总体上还是比较习惯老师在台上说自己在台下记,学习行为也比较被动,老师布置什么作业就做什么作业,老师没有布置就什么也不做。他们也有学校考试压力或考取证书的压力,为了通过考试,许多人是采取考前突击的方法来对付的。

      总之,不同的态度造成了不同的行为。我认为,“学而无为”既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也是应该一种生活态度,中国学生似乎应该学学希腊学生对学习的热情。反过来,希腊学生也要学学中国学生勤学苦练的精神,适当加强学习的针对性,以提高学习效率,使自己进步更快,也学得更加扎实一些。

      来雅典后,我在汉语教学方面已积累了一定的实践经验,总体上也确实得到了许多学生的认可,但其实还是有许多改进空间的,也并非所有学生都喜欢我。我作为汉语老师算刚起步,“秘诀”是谈不上的。学生认可我的原因,可能是我毕竟算是“语言学者”出身,理论功底和分析能力较强,在课堂上能举一反三地讲一些相关问题。我还是个“训练型”的教师,一旦对学生“勤学苦练”的要求得到接受并收到了一定成效,他们就比较认可了。另外,因为我曾在“演艺圈”呆过,在课堂上比较放得开,表现得也比较风趣、比较好玩儿,也比较喜欢鼓励人,让学生觉得老师挺友好。总之,我这个人勉强能算是个“学者加艺术家”,二者结合,在课堂上就基本上做到了既严肃又活泼,对此,我对自己也是基本认可的。



      中希时报:您是西方语言文学专业出身的,英语既是您所擅长的,汉语作为母语自然不在话下。另外您还会法语和西班牙语,来了希腊还在学习希腊语,我个人感觉您是一位极有语言天赋的人。您是通过什么方式掌握这么多种语言的?是否有什么学习秘诀可以传授给大家?

      黄豪:确实,从小以来我对学外语一向很有兴趣,至于语言天赋,虽不能说是没有,却也不特别高强。您说我懂的这些外语,实际情况是这样的:英语功底不错,说话写文章准确度高并且表达能力也较强,语音虽较好但语调从来就没有特别漂亮过;法语功底也不错,知识全面,一旦说起来也能得到法国人的高度认可,但是由于平时运用的不多,处于“半睡眠状态”,需要有些机会通过运用来真正“激活”;西班牙语达到中级水平,却由于没有运用的机会而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更需要“激活”;希腊语为初级水平,然而却处于“高度亢奋状态”,常常以假乱真,给人以“你的希腊语真好”的幻象。

      我学习外语的方法,虽无秘诀但特色还是有的:几乎全靠自学,书面上注重分析而不注重做习题,口头上多做朗读以求上口,并找机会把这种机能化为实际的言语沟通能力和行为。

      我想对您特别说说在这里自己是怎么学希腊语的。我自学希腊语釆取的方法与以往学其它外语完全不同,或者说是反向的。以往是按课本一课课来,先学语音、单词、相关语法,再掌握课文,学完后接着往下一课走。笼统地说这种方法是“演绎”性的:优先掌握规则,然后在规则框架里填具体内容。现在的学习方法可称是“归纳”性的: 先不管什么规则,分话题分情景,直接入手于大量的实用句子,急用先学各个击破,会说并懂得意思就行。从简单到复杂地一句句学且不断复习巩固,力争学一句就记住一句。

      目前的情况是,我学会了的单词、短语和句子积累得越来越多,有越来越多的因素可以让我在希腊语语言系统内部进行比较,并且我也开始能逐渐地把希腊语和其它语言进行外部比较,通过如此归纳,以求慢慢掌握其语法结构

      我现在用希腊语能说的东西越来越多,日常生活的很多事情都能表达了。有一部分希腊学生甚至被我蒙住了,以为我已经会希腊语了。这虽使自己小人得意,但也经常使我有些狼狈:每当我流利地脱口而出时,他们也同样流利地给予回答,这时就轮到我听不太懂了。我能听懂对话中的许多表达碎片,而却常常无法连接成完整意义。不过学外语的过程都是这样,不急。

      目前,我在不断坚持一句句学的同时,也已开始学习课本了,“归纳法”和“演绎法”两头夹击,以求事半功倍。



      中希时报:对比于这么多语言,您觉得希腊语是一门什么样的语言?在使用希腊语与希腊人对话时,它给您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黄豪:这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实话实说,我虽为语言学者出身,来希腊之前对希腊语却了解甚少,而现在对希腊语也不能说有什么更多的理性知识,虽然网上有很多关于希腊语的资料,但我也并没有仔细去查,一是因为工作较忙,二是因为目前也没有太大必要。毕竟,学外语虽然有趣,却并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在随笔文集《最悲哀的不过是外国语》里也说过这个意思。
 
      说说感觉倒是可以的。我们知道,历史上希腊语对许多欧洲语言产生了巨大影响,单单从这一点来看,希腊语就无愧为一门伟大的语言。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在印欧语系这个庞大家庭中却成了一门独立成族的语言。也许正因为如此,希腊语无论在语法、词汇还是意义表达方面都非常独特。有许多语法结构是在我以往外语学习经验中从未遇到过的。它的基本词汇数目庞大,其形态与其它重要欧洲语言往往都不一样,需要一个个强记;表达大致相同意思而需要区分细微意义区别的词汇似乎特别丰富,词汇音节也特别多,说起话来如语速太慢,必然会影响表达效率,因此希腊人说话听起来像是炒豆子。至于语音方面,希腊语和西班牙语很相像,只不过前者的音素更多罢了,我既已学过西班牙语,而又学会了认读那些乍看起来稀奇古怪又神秘兮兮的字母以及字母组合,就感到拼读起来没什么太难的了。我的感觉是,希腊语是一种非常悦耳的语言。人称西班牙语悦耳,是适合用来和上帝对话的语言,我却感到希腊语不但也适合用来和上帝对话,也同样适合用来与众神对话。人们不这么说,是不是因为世界上懂希腊语的人确实不多?

      在本土边学边用希腊语,感觉当然很爽。人们听你说他们的语言,觉得和你交谈很亲切,还会夸你说得好,使你更有信心多说多用。

      去年10月我们孔院组织了一场纪念孔子诞辰“和而不同”大型主题文化演出,我是主持人之一。演出开始时我用希腊语做了一个两三分钟的开场白对来宾表示欢迎。演出过后,观众纷纷上前对演出成功表示祝贺,还对我的开场白赞不绝口。

      来希腊后我也很快发现,当地学生和市民对自己国家作为西方文明发源地的悠久历史以及文化传统十分自豪和骄傲。用他们的话来说,中国很伟大,希腊也同样很伟大。就拿语言来说,很多学生宣称西方语言的绝大多数词汇都来源于希腊语。我虽然心里明白这不完全是事实,但也被他们表现出的民族文化自豪感所深深打动。希腊语同汉语一样,也是一门伟大的语言。希腊又是西方文明的摇篮,在此教汉语的同时学学他们的语言,也受受希腊文化之浸润,既是我的个人意愿,也是文化交流的很重要的一个方面。

      每当我在班上向学生请教有关希腊语的问题时,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开始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热情帮助,汉语课立刻变成了希腊语课,弄得我只好用双手做了个“暂停”,说:“打住!时间有限,再谈下去对你们学汉语就不公平了。”

      我发现自己对希腊语的兴趣和热情,在与希腊学生进行人际和文化交流方面发挥出了颇多的正能量。当我开始能说几句希腊语并在班上有所表现时,学生都十分兴奋。他们都知道我在教汉语的同时也在学他们的语言,也普遍认为自己的母语是非常难学的,而老师竟然尝试学我们的语言,当然觉得很亲切很自豪。于是,你教我们学汉语,我们教你学希腊语,师生双方产生了强烈共鸣,也产生了高度认同。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现象,也是文化交流的一个活生生的实例。

      然而,有点儿会令人感到似非而是的是,我虽然身在本土,其实却比较少用学来的希腊语与人沟通。原因很简单:我除了上街办事以外,平时和希腊人呆在一起的时间主要是在课堂上。一旦进入课堂,我马上感到有义务多多说汉语,以此增加学生的汉语言语曝光。毕竟,我来这儿的任务是教汉语而不是学希腊语。和他们说希腊语只能偶尔为之,不然就不免感到心中有愧:“你来这儿干什么来了?”

      当然,在课堂教学过程中,我会很自然而然或有意无意地把中文和希腊语、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进行语音、词汇和句式方面的比较。我的学生大多数都已学过一门或几门外语,对成年学生进行多语种比较对汉语教学很有助益,对此我深有体会。

      对这个问题我要说的最后一点是,我在课堂上进行汉语和希腊语之间的比较时,常常也会激起学生对自己母语的表达手段进行深入讨论乃至争论。他们对我说,以前对自己的母语太想当然了,想不到一旦讨论起来,发现自己没搞明白的东西居然有那么多,也一时无法解释清楚。希腊人不愧为西方哲学的笔祖,爱思考、爱学习,我喜欢。



      中希时报:翻看您的相册,发现您去过非常多地方,看您的旅游装备就是一双运动鞋配上一个双肩包。您也是一位五十有余的“大龄人士”了,如此“奔波”旅游是否会觉得辛苦?


      黄豪:您可能误解了。在雅典孔院放假时,我和妻子确实常常会离开希腊到其它欧洲国家走走,但和其他人一样,也是预先订好机票和酒店,以求方便和保险。背包客式的旅行方式我一辈子都没经历过。到了目的地安顿好以后,我和妻子倒是会一人背上一个双肩背,穿上一双运动鞋出门。我会在双肩背里放着一个大单反,手里攥着一个小相机,准备随时拍照。

      不过,我和妻子在欧洲城市旅行时,喜欢大街小巷上山下坡地到处徒步行走,很少乘坐公交车和地铁。我们的体会是,如此奔波,辛苦是辛苦些,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对当地的人文景观进行比较仔细的体察和欣赏。
中希时报:您说您在希腊的任期还有一年多,这一年多时间里您有什么打算?想为自己、家人或者说为希腊做些什么?任期结束以后,您是否还会再回希腊?

      黄豪:只要我还在雅典孔子学院任教,我就会一如既往,尽心尽力地完成各项教学和其它工作任务,其它别无所求。任期结束后,有机会我当然想回希腊看看,毕竟有了感情,也有了新朋友。





      中希时报:如果给您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您是否还是会选择来希腊?

      黄豪:会的。容我再啰嗦一遍:希腊是片美好的土地,希腊人是美好的人民,我爱希腊,我爱希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