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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病”的逻辑

  • Author:《环球》杂志
  • Source:张月
  • Release Date:2017-07-18
  • 浏览数:7050

  

  6月29日,在德国首都柏林,德国总理默克尔(前右)与法国总统马克龙(前左)合影。

  “经济层面的衰退传导到社会层面,出现了极端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的上升,然后传导到政治层面,形成政治动荡,这是欧洲出现问题的逻辑线索。”

  文/《环球》杂志记者 张月

  60年前,法国、联邦德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六国领导人,在罗马签署《欧洲经济共同体条约》和《欧洲原子能共同体条约》(后统称《罗马条约》),标志着欧盟的前身欧洲共同体(欧共体)诞生。

  欧共体结束了欧洲大陆数百年的战乱,让欧洲人享受了和平,且一直以来都曾被视为地区一体化的典范。然而,这一“典范”正在遭遇越来越多的挑战:经济不景气、政治不团结、民粹主义兴起、难民危机和恐怖威胁接踵而来……

  为什么欧洲会出现这些问题?欧洲将何去何从?就这些问题,《环球》杂志采访了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冯仲平。

  步子太快

  《环球》杂志:1957年《罗马条约》成就了欧盟的前身欧共体,一度被视为地区一体化的典范,甚至有人说欧共体会变成“欧洲合众国”。欧盟现在遭遇到多方面挑战,问题的根源在哪?欧盟自身在推进一体化过程中是否犯了一些错误?

  冯仲平:欧洲战后的故事就是一体化的故事。成立欧共体最初的动力是为了消除战争,让欧洲实现长久的和平。20世纪欧洲发生了两次世界大战,一体化就是要把德国关在一体化的笼子里。二战结束后,欧洲人觉得解决不了“德国问题”,战争就会重新爆发,所以当时有特别强烈的意愿推进一体化。

  因此,一体化起初是个“和平工程”或“政治工程”,同时附有经济上的好处,一开始走得是很稳当的。但是到冷战结束以后,欧盟发展的步伐迈得太快,从冷战结束时的12个国家迅速扩大到28个。联盟内部的国家发展水平差异化增大,利益的诉求也不一样。新成员国特别是2004年之后加入欧盟的中东欧国家的动机主要是为了经济上的利益,但是加入了之后,并没有明显觉得给它们带来多大的好处。再加上后来2008年的国际金融危机,欧洲内部的凝聚力不断下降。

  欧洲一体化在扩大方面是有失误的。成员国如果得不到经济上的好处,它对欧盟的支持度和忠诚度就大打折扣了。

  如果说欧债危机扩大了南北矛盾,使南欧国家深陷危机,北欧国家充当“救火队长”,那么,难民危机则突出了东西矛盾,西欧国家愿意开放大门接收难民,东欧国家则拒绝接收难民。

  欧洲出现的问题,其实是整个西方都面临的问题,即伴随新一轮的经济全球化所带来的压力和贫富分化的加剧。一些迹象其实在2008年以前就出现了,只是金融危机以及欧债危机让固有的矛盾暴露出来并加剧了。经济层面的衰退必然会传导到社会层面,出现了极端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的上升,然后也必然会传导到政治层面,形成政治动荡。这是欧洲出现问题的逻辑线索。

  直接带来的后果就是人们开始反欧洲一体化。反欧洲一体化,实际上就是反全球化。英国“脱欧”就是一个把反全球化思潮变成实际的例子。英国有千万条理由“脱欧”,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移民问题。去年“脱欧”公投期间,最能吸引英国人的一个观点是:退出欧盟以后,欧盟其他成员国的人口将不再涌入英国。人们可以看到,反移民已经成为反全球化和反一体化的核心词。

  不会解体

  《环球》杂志:英国“脱欧”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让欧盟走向分崩离析?

  冯仲平:欧洲曾经有两个特别大的担忧:一个是由于欧债危机的爆发和蔓延,欧元区会不会解体,统一的货币会不会瓦解;第二个是英国“脱欧”会不会成为第一张倒下去的多米诺骨牌,引发整个欧盟的解体。

  英国“脱欧”标志着欧洲反一体化力量达到了一个高潮。人们很担忧出现第二个英国,法国会不会(脱欧)?荷兰会不会(脱欧)?再加上去年11月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人们担忧很有可能进一步刺激欧洲反全球化的浪潮。

  不过,从目前来看,英国“脱欧”没有出现人们担忧的连锁效应,法国大选中马克龙的获胜是一个重要标志。

  马克龙的对手、右翼候选人勒庞领导的“国民阵线”,是一个极端的反欧盟政党,它能够在法国得到非常高的支持率,实际上反映了法国国内反一体化和反全球化力量之强,但是最后依然被马克龙打败了,说明这股力量目前还没有占据上风。

  法国大选标志着欧洲一体化并没有退潮,是欧洲一体化形势好转的迹象。

  马克龙是近年来最亲欧盟的,或者说是最支持欧洲一体化的政治家。他的上台可能会给欧盟带来一个机遇,那就是法德重新联合起来,继续扮演双发动机角色,充当欧洲一体化的火车头。他当选总统以后,立刻访问了德国,和默克尔讨论如何让欧洲一体化往前走。

  欧盟向好还有一个迹象是:欧洲经济正在转好。今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及其他各种权威机构对欧元区和欧盟经济的预测,都是比较乐观的。欧盟有望实现金融危机以后所有成员国未来连续三年正增长。另外,欧洲的失业率也在下降,2016年开始到今年,失业率都降到了10%以下,达到了危机前的水平。数据传递的信号是:欧盟一体化的最危险期已经过去了,现在开始进入了一个反省和调整改革期。

  必须改革

  《环球》杂志:如果说欧盟进入了一个改革期,那么改革的主要方向在哪里?面临哪些障碍?

  冯仲平:目前看来,欧盟的改革主要包括两个层面,一个是国家层面,一个欧洲层面。

  在国家层面上,要重点关注法国、意大利这些国家,尤其是法国。如果说马克龙不能引导法国进行真正的改革,民粹主义还是会卷土重来,欧盟的前景还是不乐观。

  法国需要进行结构性改革,重振经济,降低经济运行成本,提高竞争力,也就是要减少福利,减少公共开支,改革劳动力市场,给企业松绑,让企业重新焕发竞争力。但是法国的问题谁都知道,改革阻力太大。希拉克和奥朗德的改革都以搁置告终。马克龙当时在奥朗德政府担任经济部长,提了一个马克龙改革方案,最后也没做成,这说明改革在法国阻力巨大。

  幸运的是,马克龙领导的政党取得了国民议会的多数席位,保证了他不只有改革的意愿,还具有改革的能力。

  法国号称世界上最不愿意改变的国家,一改革就有人上街游行示威。欧洲国家该做的一个功课就是,在经济全球化面前改革社会福利制度,提高产品竞争力。这个功课别的国家都在做,法国没做。有评论说,马克龙和勒庞不管谁赢,得到的都是一个“欧洲病夫”。

  欧盟层面上的改革,主要是改进欧盟制度层面上的缺陷。马克龙当选之后访问德国时,提出要建立一个“欧元区财政联盟”,这其实就是欧洲现在最紧迫的事情。

  为什么会出现欧债危机,一部分原因是欧盟虽然统一了货币,却没有统一财政;有统一的央行,但没有统一的财政部和统一的预算。

  在欧盟内部,国与国之间的发展水平存在比较大的差距。正常来讲,只有在国与国之间经济发展水平大致相当的情况下,统一货币才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做法,但欧盟没满足这个前提就统一了货币,这本身是货币制度上的一个缺陷。马克龙提出要建一个统一的欧元区财政联盟,就是要避免再发生债务危机。

  改革是很艰难的。马克龙的改革能不能推动,欧元区的改革能不能推动,接下来还要观察。但是这都是欧盟必须要做的改革,而不是可做可不做的改革。为了欧盟的长远发展,为了法国的长远发展,这些改革是绕不开的。

  多速欧洲

  《环球》杂志:欧盟也注意到了内部发展不平衡的问题,所以提出了“多速欧洲”的概念,目的是实现分速一体化,你觉得“多速欧洲”从操作层面上能实现吗?

  冯仲平:分速一体化并不是欧盟希望看到的,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不这样做,一体化可能就停滞了。为了避免停滞,就必须采取新的一体化路径。

  欧盟的扩大和内部利益的分歧,决定了它不能够以同一个速度往前走。欧盟自身并不愿意在内部分三六九等,分为核心区或者边缘区,这也不利于内部团结。

  事实上欧盟其实已经是“双速欧洲”了。例如,一些成员国没有加入欧元区,也没有加入申根协定。被迫提出“多速欧洲”,我认为这是一种现实主义的做法。“多速欧洲”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它必须是开放式的,不是形成一个小集体小圈子,应该让别的国家条件成熟了随时可以参加。

  不过中东欧国家还是坚决反对“多速欧洲”,他们担心被边缘化,认为这在分裂欧盟。但我认为,法、德、意是下了决心要做这个事情。

  《环球》杂志:在面临一系列挑战之后,欧盟在世界上的影响力是否正在被削弱?

  冯仲平:欧盟在国际上的最大的影响力是经济上的影响力,或者说是经济话语权。它的经济地位取决于三大因素:统一市场、统一货币、在国际多边机构中以欧盟的统一身份出现。

  经济事务中欧盟的地位依然是特别重要的。在政治外交安全领域,欧盟的影响力还主要是靠成员国政府间合作。这部分权力它没有交到超国家机构里,还是在成员国的手里。不可否认,这几年欧盟遇到了很多的难题、危机,导致其内部矛盾增加、离心离德,在国际上的声音的确受到了削弱。未来的影响力将取决于上述改革能否成功。

  美欧渐行渐远?

  《环球》杂志: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之后,宣布实行“美国优先”,这对于美国和欧洲的关系会有什么影响?

  冯仲平:特朗普上台以后,欧洲和美国的分歧确实增加了。“美国优先”这个思维与过去欧美共同维护跨大西洋联盟的立场是矛盾的。过去几十年,美国的总统和政府一直把欧美共同利益看得很重要。特朗普则把美国利益放在第一位。在这种情况下,欧美在很多问题上开始出现分歧。

  比如说气候问题,欧洲人坚定地维护《巴黎协定》,特朗普则宣布退出。在北约问题上,特朗普主要强调的是欧洲国家要缴纳军费,淡化集体防务。我的看法是,只要特朗普在台上,“美国优先”政策不改变,欧美关系就可能出现疏离,大西洋两岸的关系就可能渐行渐远。

  尽管我认为北约还不会解散,但是大西洋两岸的关系会变得冷淡。对欧盟来说,这可能会产生三方面的影响。

  首先,欧盟会减少对美国的依赖,尤其是防务方面的依赖,加大自己的共同防务建设。这个趋势现在已经开始出现。

  第二,对周边的问题比如中东问题,欧盟会比以前更加重视,并且提出解决方案,不再像以往一样主要依赖美国来解决这些问题。

  第三,欧盟会扩大自己的“朋友圈”。它觉得美国不是太可靠的话,就会和一些新兴经济体包括俄罗斯寻求关系缓和,也会更加重视和中国的关系。

  5月22日,在德国柏林,德国财政部长沃尔夫冈·朔伊布勒(左)与法国经济部长布鲁诺·勒梅尔出席新闻发布会。双方表态将采取措施巩固欧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