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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比《俄狄浦斯王》“杀父娶母”更揪心的古希腊悲剧,现代人不看会后悔

  • 来源:上观新闻
  • 发布日期:2018-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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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希腊悲剧史上,也许再没有比《安提戈涅》更经典的作品。

这部2400多年前的悲剧,完美展现了悲剧的本质——两种至上伦理的冲突。正如黑格尔所定义的,“悲剧的实质就是伦理的自我分裂与重新和解,悲剧冲突是两种片面伦理的交锋”。冲突的双方都包含了不正义,因为它们都是片面的;但同时,双方又都包含了正义,都在一定程度上是合理的、美好的与值得肯定的。安提戈涅与克瑞翁的冲突,正是以最经典的方式呈现了这种悲剧性,也同时深刻地呈现了法律自身内在的矛盾与悲剧。

悲剧的预演:《俄狄浦斯王》

《安提戈涅》的作者索福克勒斯是古希腊最伟大的悲剧诗人,他生活于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此时的雅典正是伯里克利的时代,也是雅典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同时,这也是雅典国家形成的时代,是生活在希腊的人类从蒙昧走向理性的时代,是西方历史上的“第一场启蒙运动”。这个时代的雅典人,凭借技艺的发明,征服了大海,创建了城邦,开始做自己的主人;但同时,在这场征服自然的过程中,人类又依然无法摆脱自然的束缚,依然不得不时刻面对突如其来的命运的挑战,因此,也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悲剧的冲突之中。

《安提戈涅》正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中诞生的伟大悲剧。当然,要真正理解这部悲剧,还要从之前的另一部悲剧《俄狄浦斯王》讲起。俄狄浦斯的父亲拉伊俄斯是忒拜城的国王,他在年轻时曾流亡他国,后来被珀罗普斯收留。但拉伊俄斯却恩将仇报,诱拐了珀罗普斯的儿子克律西波斯,并致其死亡。悲痛的珀罗普斯向神祈求,诅咒拉伊俄斯“死在他未来儿子的手中”。后来,拉伊俄斯重返忒拜城,并娶伊俄卡斯忒为妻。因害怕这个诅咒,拉伊俄斯一直不愿意接近伊俄卡斯忒,但却还在一次醉酒后无意和妻子结合,生下一个男婴。为了逃脱诅咒,拉伊俄斯下令将孩子遗弃荒山,任其自然死亡。但奉命遗弃的仆人却怜悯这孩子,将其送给了邻国的牧人,后来孩子被科任托斯的国王波吕波斯收养,取名俄狄浦斯。

俄狄浦斯长大后,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但在一次神庙的祷告中,他却得到一个可怕的神启——他未来可能杀害自己的父亲,并娶自己的母亲为妻。这令俄狄浦斯恐惧万分,为了逃避这可怕的命运,他下定决心离开科任托斯城,再也不回来。但在命运的安排下,俄狄浦斯却走向了忒拜城——他的真正的父母之邦。当他走到忒拜城城外时,遇见了一个老人和他的随从正坐着马车迎面而来。双方因为互不相让,发生了争斗,结果俄狄浦斯失手打死了这个老人,并随后杀死了他的随从——只不过,没有人知道,此时的俄狄浦斯已经在命运的摆布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俄狄浦斯继续向前,来到了忒拜城。

此时的忒拜城正遭遇一场灾难。一个狮身人面的怪兽斯芬克斯降临忒拜城,给城邦出了一道谜语——什么动物,早上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如果猜不出这谜语,斯芬克斯就要吞噬整个城邦。今天我们都知道这谜语的答案是“人”,但当时忒拜城的人民却怎么也猜不出答案。而在这危急关头,国王拉伊俄斯却被发现无端死在了城外,没人知道是谁杀死了国王。于是,王后伊俄卡斯忒下令,如果谁能猜出谜语,就让谁做国王,并嫁与他为妻。此时,俄狄浦斯来到忒拜城,猜出谜语的答案。斯芬克斯羞愤之下跳崖自尽。也许你会奇怪,为什么谜语被猜破了要自尽?其实,这里隐藏的,正是一个关于人的隐喻——在人的智慧面前,连神都要为人让路——在《安提戈涅》中,我们还会看到这一主题的重现。

俄狄浦斯拯救了忒拜,于是做了忒拜的国王,并娶伊俄卡斯忒为妻。这样,在命运的安排下,俄狄浦斯完成了弑父娶母的诅咒——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的发生。此后,俄狄浦斯与伊俄卡斯忒共同治理城邦,得到人民的爱戴和尊敬。他们还生下了四个孩子,其中一位就是安提戈涅。但有一天,瘟疫突然降临忒拜城,俄狄浦斯前往神庙祷告,却得到可怕的神谕——这个城邦中有人犯下了弑父娶母的大罪,于是一场调查随即展开。最终,在当年奉命丢弃俄狄浦斯的仆人的指证下,一切真相大白。痛苦的伊俄卡斯忒自尽身亡,无法面对残酷现实的俄狄浦斯则刺瞎了自己的双眼,将自己流放,最终也客死他乡。

《俄狄浦斯王》无愧于是一场经典的悲剧,一场人与命运抗争的悲剧。俄狄浦斯不甘于自己被诅咒的命运,他奋起抗争,试图摆脱命运的枷锁,但却越陷越深——这无疑是人类命运的写照。人类不甘于自然的束缚,试图凭借自己的智慧与力量来挑战自然,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但又往往最终陷于自然与命运的反噬之中。但也正是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才让人类的抗争变得更加可敬,也更加悲壮。《俄狄浦斯》所展示的这一悲剧的主题,也是《安提戈涅》的一次预演。在随后的克瑞翁与安提戈涅的冲突中,这种神与人、自然与人为的冲突将以更经典、更激烈的方式呈现出来。

克瑞翁:城邦、理性与人为

在《俄狄浦斯王》之后,随即引发了另一场悲剧——《安提戈涅》。

俄狄浦斯远走他乡后,他的一对孪生子——厄特克勒斯和波吕涅克斯——为争夺王位,刀兵相见。厄特克勒斯获胜成为国王后,波吕尼刻斯又带领他妻子的城邦来攻打忒拜。厄特克勒斯率军保卫城邦,两人都战死沙场。他们死后,忒拜城由俄狄浦斯的母亲(同时也是他的妻子)伊俄卡斯忒的弟弟——克瑞翁——担任国王。克瑞翁下达命令厚葬厄特克勒斯,以表彰他为保卫城邦而死;同时,他还下令严惩背叛城邦的波吕涅克斯,任何人不得安葬他的尸体。但这一命令却遭到了俄狄浦斯之女安提戈涅——也是波吕涅克斯的妹妹——的挑战,并不顾生命危险在黑夜为他的哥哥举行了安葬的仪式。

克瑞翁与安提戈涅的冲突由此展开。但有如前述,这场戏剧的悲剧性,不在于最后的结果是悲惨的,而在于这场戏剧冲突的背后,隐藏着两种至上但又片面的伦理的交锋。正是因为克瑞翁与安提戈涅的主张都是有道理的,都具有合理性,他们两者的碰撞与毁灭才会产生如此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因此,我们绝对不能简单地将克瑞翁理解为一个暴君的角色,将克瑞翁的命令看做一个毫无道理的残暴的命令。如果是这样,那么克瑞翁与安提戈涅的冲突就构不成一场经典的悲剧,克瑞翁也就配不上安提戈涅的挑战。因此,要真正理解这两者的冲突,我们首先还是要回到文本之中,理解双方的诉求与各自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首先来看看克瑞翁。对于之所以要严惩波吕涅克斯、将其抛尸荒野的理由,克瑞翁在剧中多次重申,其中有一段在城邦长老面前的演说至关重要:

我们城邦这只船经过多少波浪颠簸,又由众神使它平安稳定下来……我决不把城邦的敌人当作朋友,我知道唯有城邦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要等我们在这只船上平稳航行时,才有可能结交朋友……波吕涅刻斯想要放火把他的城邦付之一炬,喝他族人的血,奴役自己的同胞。对于他,我不许任何人埋葬和哀悼, 让他横尸荒野,看他血肉模糊!

在这段演说中,克瑞翁明确地阐述了严惩波吕涅克斯的理由。因为波吕涅克斯背叛了自己的城邦,而叛国者必须得到严惩。同时,克瑞翁强调此时的城邦还处在战争状态,城邦这只船经历了波浪颠簸刚刚安定,但还没有“平稳航行”,也不是结交朋友的时刻。换言之,城邦的危险仍然没有解除,战斗随时还可能继续,因此,只有严惩叛国者,才能警告那些可能继续危害城邦的人,才能真正捍卫城邦的利益——尽管克瑞翁也是波吕涅克斯的亲人。但作为城邦的国王,当家庭利益和城邦相冲突时,克瑞翁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城邦的立场上,抛弃亲情,捍卫城邦。在这个意义上,克瑞翁称得上大义灭亲,作为国王也称得上崇高。

至于为什么要将城邦利益看得如此之重,克瑞翁有一句话意味深长:“我知道唯有城邦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这句话在今天看来也许平淡无奇,毕竟,现代人的经验很容易理解强大国家对于人民安全的意义。但如果回到克瑞翁的时代,这句话却堪称一个划时代的宣言。因为在克瑞翁的时代,或作者索福克勒斯的时代,正是雅典从家庭走向城邦的时代。公元前5世纪的开端,正是奠定雅典国家基础的克里斯提尼改革,这场改革打破了雅典的血缘部落,开始以地域原则重建城邦。因此,这个时代,正是雅典人刚刚从家族中走出,开始走向人为构建的社会组织——城市国家——的新时代。当克瑞翁宣布唯有城邦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时,实际是在否定家庭对于安全的意义,是在宣告一个全新的原则。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可以重新理解克瑞翁。克瑞翁绝非传统解读中的暴君,相反,他的命令同样具有合理性,同样值得尊重。在这场从家庭走向国家的宏大历史变迁中,克瑞翁无意中扮演了城邦的代言人,代表了那个正在兴起之中的新的国家伦理,代表了人类凭借自身力量构建社会组织、维护自身安全的艰苦努力。也这因为如此,克瑞翁才构成了真正具有悲剧性的人物——正是他,对于强大的家族的传统发起了挑战,一场很可能失败却值得尝试的挑战。在这个意义上,克瑞翁也是俄狄浦斯式的悲剧人物。

安提戈涅:家庭、情感与自然

在理解了克瑞翁之后,我们再来理解安提戈涅,以及这场悲剧的结局。

面对克瑞翁的命令,安提戈涅奋起反抗。在安提戈涅看来,虽然波吕涅克斯背叛了城邦,但安葬亲人却是一项古老的、神圣的不成文法,是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改变的。面对强权,同样是波吕涅克斯妹妹的伊斯墨涅选择了退让,并与安提戈涅产生了激烈冲突。在回绝了伊斯墨涅的好意劝说后,安提戈涅冒着生命危险,在暗夜里悄悄安葬了她的哥哥——说是安葬,事实上以安提戈涅一人之力,只能是在波吕涅克斯的身上象征性地撒上泥土。违抗了命令的安提戈涅,被带到了克瑞翁的面前。当克瑞翁质问安提戈涅为什么敢于挑战他的法令时,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也无意中开启了法律思想史对于法律是什么的追问:

我当然敢违抗这法令,因为向我宣布这法令的不是宙斯,我不认为一个凡人下一道命令就能废除天神制定的永恒不变不成文法,它的存在不限于今日和昨日,也是永久,也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我不会因为害怕惹怒某人而违背天条,以致在神的面前受到惩罚。

在这段回答中,安提戈涅也清楚地阐述了她的理由。她的理由同样是法律,只不过她诉诸的法律与克瑞翁不同。克瑞翁的法律是统治者的命令,而安提戈涅诉诸的却是天神制定的永恒不变的不成文法。在这里,安提戈涅实际上向我们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法律究竟是什么?法律只是统治者的命令么?在统治者的命令之上,还有没有更高的法呢?安提戈涅的答案是肯定的。在国家的成文法之上,还有一种更高的不成文法,这种更高的法是永恒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也不会改变——哪怕是世俗统治者的命令,也不能改变。反之,如果统治者的命令违反了这种更高的法,那么城邦的法律也就不再是法律了。

面对安提戈涅的挑战,愤怒的克瑞翁下令将她关进墓室,任其自然死亡。但最终的胜利却并不属于克瑞翁,因为正是克瑞翁的冷酷无情,在不经意间引发了一连串情感反应,最终摧毁了克瑞翁的幸福。当安提戈涅被关押后,继续挑战克瑞翁的是他的儿子海蒙。海蒙和安提戈涅是表兄妹,同时还是一对订有婚约的恋人。为了拯救爱人,海蒙请求父亲放了安提戈涅,劝告父亲不要把事情做得过头。但克瑞翁再次强调了他的理由,强调“背叛是最大的祸害,它使城邦遭受毁灭,使家庭遭受破坏,使并肩作战的兵士败下阵来”;因此,为了“维持秩序”,城邦的统治者必须言出必行,公民也必须毫无保留地服从统治者的命令。

但克瑞翁的固执很快换来了命运的报复。预言家忒瑞西阿斯也赶来劝说克瑞翁,预言神的惩罚即将来临,让克瑞翁尽快放出安提戈涅,并安葬波吕涅克斯。最后,克瑞翁也动摇了,准备退让。正当他要赦免安提戈涅时,却得知她已经死了;而且,不仅安提戈涅死了,她的未婚夫海蒙——克瑞翁的儿子——也殉情自尽。海蒙的母亲欧律狄刻——克瑞翁的妻子——因为儿子的死悲痛万分,也自杀了。一夜间,克瑞翁成了孤家寡人,真正感到了命运的惩罚,陷入到深深的悔恨之中。在全剧的最终,歌队长最后总结,“谨慎的人最有福,千万不要犯不敬神的罪,傲慢的人的狂言妄语会招惹严重惩罚,这个教训使人小心谨慎”。

在这个悲惨的结局中,我们也最终领悟了索福克勒斯的教诲。在本剧中,索福克勒斯虽然歌颂了人类的技艺和伟大,肯定了克瑞翁对城邦的捍卫,但他依然是清醒的,并不断提醒那个时代的雅典人——即便人类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创造城邦与法律,但也不能为所欲为。人类可以改变自然,征服自然,但是人类依然要对自然有所敬畏,否则很快会遭致自然的报复,遭到灾难与毁灭。正是克瑞翁对自然情感的极端蔑视,对家族利益的任意践踏,最终导致了他的儿子和妻子的死亡——他们正是为了爱情和亲情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因此,全剧最后发出的警告,也正是对于立法者的警醒,对于人类法律边界的告诫。

因此,《安提戈涅》的悲剧是复杂的,它向我们生动展现了法律自身的悲剧性。在法律内部,同样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这种冲突,可能是家族与国家,也可能是情感与理性,还可能是自然与人为。虽然今天的法律越来越多是一种国家法,一种理性法和人为法;但法律依然不能完全抛弃家族、情感与自然,依然需要对家庭留有余地,对情感怀有尊重,对自然保有敬畏。在这个意义上,《安提戈涅》的悲剧永远不会结束,只要法律的内在冲突存在,这种悲剧就会时刻以新的方式呈现出来,不断构成对于人为法律秩序的挑战与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