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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耕文明与希腊神话

  • 作者:刘咏秋
  • 来源:中国品牌农业网
  • 发布日期:2014-07-24
  • 浏览数:764


 
    “生于尘土,死于尘土”,这句充满象征意味的陈述,之所以为不同国家、不同民族在不同的时代源源不断地传递,盖因其揭示了人类,以及人类形而上的精神产品与土地之间一脉相承的关系。而希腊神话,则是一条具形的、至今没有剪断的脐带,清楚地显示着人类与土地是怎样的血肉相连。
 

    与其他古文明诞生地相比,希腊堪称小国寡民。希腊的整个国土乃是巴尔干半岛南部一小片逐渐沉入地中海的山脉。没有被海水淹没的地方,其实是一座座地势较高的小山脉与小山峰;而正是这些山脉与山峰构成了希腊地势险峻、绵延起伏的半岛和成串的岛屿。即使在相对成形的大陆,也因山势阻隔而造成交通不便,相互交往困难,因此海上通勤便成为最为便利的交通运输方式,因希腊大多数岛屿与岛屿之间、岛屿与海岸之间,其距离均不超过70公里。
 

 
刘咏秋 摄
 
    同时,希腊资源匮乏,除了建筑用石材、黏土,少量的铁和银矿,其他大量原材料,尤其是制作青铜器的铜和锡,必须依赖进口,而狭长的爱琴海,也将希腊与近东、埃及联系在一起。频繁的商业往来,进一步推动了航海的发展。

    然而,海洋自身的动荡始终令人不安。通常处于平静状态的爱琴海同样会掀波起浪,瞬间吞噬航船、货物与水手;而沉入海底,不得安葬,是希腊人最痛恨的死亡方式。这种对海洋与土地的直观感受,在选取手拿橄榄枝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而非骑在战马上的海神波塞冬作为雅典保护神的神话中得到了朴素的表达,因为橄榄树是希腊最重要的经济林木,与土地根系相通。
 


刘咏秋 摄

    更重要的还在于,惯于在海上往来穿梭的古希腊人,日复一日对海洋的认知,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知识背景,反过来推动、加深他们对土地的认知与依恋;而经由海洋的洗礼,从泥土里诞生的希腊文明系统更为立体,个性更为鲜明,细节更加生动。

    由此不难理解,在希腊神话中,地母盖亚为什么会从所有创世神中脱颖而出,独拔头筹了。这位被赫西俄德形容为“宽胸”的神祇,被视为“永远牢靠的根基”,树木、人类、动物,甚至山丘与海洋都依赖于她。与其他民族的神话不同,盖亚还是诸神之母,奥林波斯山上的神灵们,包括众神之神宙斯,都只是她的儿孙;而人类的缔造者普罗米修斯也只是她的孙子。跟其他创世神不同,盖亚的活动贯穿着神话始终:她不仅开启了希腊神话里天地分离、诸神诞生的磅礴篇章,在接下来波澜起伏的宙斯登基与卫冕、提坦之战,乃至于后来的赫拉克勒斯的英雄业绩等篇章里,都不时现身,并起着改变事件进程、扭转局面的关键作用。
 

    在古希腊陶绘上,盖亚是一位从土里现出上半身、手捧丰饶角,体态丰盈的美妇。这位大神,集中了古希腊人对土地最原初的文化解读,并自然而适当地赋予了母性的人格与形象:盖亚乃万物之始母,是最古老的存在体;同时又是变更的动力,是革新者与造反者的保护神。盖亚是生命之神,世间万物由其所生——何止生命?生命赖以存活的动植物,盛放、储存食物的土陶器皿等皆由土而生,甚至人类最早的文化载体线性文字也烧制在陶片上;同时她又是死亡之神,是生命完结之后最终的归宿。盖亚还是命运和托梦女神,暗示命运的走向,但又常常干涉命运的进程。然而最有意思的是,这位翻天覆地、举足轻重的大女神,却没有托儿孙之福,在奥林波斯山上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自己在德尔斐的圣地,还被重孙阿波罗轻而易举夺取——这,是不是也是希腊人对土地-母体的复杂隐喻,暗含着对远去的母系氏族时代、现世里母亲或祖母地位不被重视的多重描述呢?
     

    由于境内多山,希腊人不可能像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印度恒河流域以及黄河流域等古文明诞生地那样拥有大片农田,但山间形成的有限土地却比较肥沃,地母盖亚基本上能够保证赖以为生的希腊人简朴而不失体面的生活,不过,诚如农民诗人赫西俄德所描述的那样,需要理解时序,辛勤工作。

    依靠独特的地理条件以及独特的地中海气候,地母慷慨地供给希腊人著名的“地中海三作物”:谷物、橄榄和葡萄,这一格局,从古延续至今。这三种农作物给予希腊人面包、橄榄油和葡萄酒,前者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后者给“形而上”插上飞腾的翅膀。大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基本食物就是面包与葡萄酒。面包,或许是蘸抹橄榄油的面包,让他的胃感到温暖而舒适;葡萄酒则让他的舌头放松:对人体内外宇宙与自然的追问与思辨便滔滔不绝,令他之后的希腊乃至整个世界受益。更值得庆幸的是,欧洲其他国家的葡萄都曾因感染病毒而灭绝过,唯有希腊的葡萄受盖亚的天然护佑而幸免,并将种子重新传遍欧洲大陆,犹如希腊的文明。面包还是那种面包,葡萄酒还是那种葡萄酒,自苏格拉底离去,千年以降,并未改变。

    希腊人果断地将“银绿色的橄榄树”赋予“在力量和智慧方面与宙斯相等”的童贞女神雅典娜,其神圣地位自不待言。雅典以雅典娜的名字命名,卫城的帕特农神庙是敬献给雅典娜的(在希腊语中,帕特农即“处女”之意),宙斯神庙屈居卫城下方,与山顶的帕特农神庙遥相对望,建筑格局上如同一个骄傲的父亲,将心爱的女儿高托于手掌之上,体现宙斯与雅典娜之间的父女情深。


    但雅典娜与橄榄树之间的关系,更大程度上揭示了希腊人对植物的认知与钟情。生活中,他们选取植物并赋予它们胜利的象征意义,用该种树枝编结成头冠,戴在各大运动会的优胜者头上:古奥林匹亚运动会优胜者戴的是橄榄枝,古德尔斐运动会戴的是月桂树枝,古尼米安运动会戴的是野芹,而古地峡运动会戴的是柳枝。

    神话中,希腊人也给大多数重要的神祇配以某种植物作为象征物:宙斯的是橡树,天后赫拉的是石榴,太阳神阿波罗的是月桂树……不过神话里最让人动容的当是普罗米修斯将火种藏在木本茴香秆中带到人间的这一抒写,而茴香的希腊语直译竟是“马拉松”——在后世词语翻译的辗转变化中,马拉松的茴香味从味觉记忆里溜走,只剩下了运动记忆里的单调和冗长。


    相对于雅典娜与橄榄树之间比较简单的互动,“丰产的”谷物女神德墨特尔的故事不仅曲折复杂,而且直接与农林业相连,显示出希腊人对四季更替,谷物、植物生长、枯荣的观察和理解。这位头戴谷穗编成的花冠,一手持火炬,一手提果篮,气度从容娴雅的女神,教会人们耕种,给大地以生机。德墨特尔本是宙斯的姐姐,跟宙斯结合生下“白臂女神”珀耳塞福涅。在宙斯默许下,掌管地府的冥王哈德斯趁珀耳塞福涅在外独自玩耍之机,将她掠走为妻。爱女心切的德墨特尔四处寻找女儿,无心掌管季节与农事,导致大地荒芜,庄稼无收。宙斯见状,不得不令哈德斯将珀耳塞福涅归还给心碎的母亲。宙斯的旨意不可违逆,但作为宙斯的胞兄,哈德斯亦非等闲之辈,在珀耳塞福涅离开冥界之前,哄骗她吃了一个冥界的石榴,因此珀耳塞福涅便不能永远脱离冥界了。一年里,她只有2/3的时间返回阳间,与母为伴;另1/3的时间,则必须回到哈德斯身边,行冥后的职责。故女儿归来的日子,便是德墨特尔心花怒放的时节,这时女神勤勉工作,因而大地上万物生发,欣欣向荣;而一旦女儿返回冥界,德墨特尔便愁容不展,无心理事,导致大地万物凋零,一片寂寥。

    作为农业女神,德墨特尔既可带来丰收,也可带来饥馑。忒萨利亚的国王厄律西克同因砍伐了女神的百年橡树而渎神,被罚永远遭受饥饿之苦,最后吃食自己的五脏,在极度痛苦中死亡。

    在希腊神话中,葡萄酒不仅仅帮助奥德修斯,用烧煳的橄榄树枝刺瞎独眼巨人,得以从荒岛逃脱,更重要的是直接催生了一位重要的神祇:酒神狄奥尼索斯。由于狄奥尼索斯所代表的狂欢、神幻、峰巅状态与古典希腊精神的节制、庄重等品格相矛盾,因此狄奥尼索斯从出生到放逐、游历与返家都不是一帆风顺。底比斯公主塞默勒被宙斯引诱,愤怒的天后赫拉化身为女佣,挑唆塞默勒要求夜晚化身来与之幽会的情人现出真身。由于宙斯在她提出这一要求前曾指着誓言之河发誓,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因此在闻听塞默勒的要求之后已无法悔誓。宙斯被迫现出雷霆之神的原形,并眼睁睁看着他的凡人情妇被自己的雷电击死。塞默勒此时已经怀孕,宙斯不得已取出她腹中尚自存活的婴儿,将之缝进大腿,重新孕育,直至其发育完毕。

    因此狄奥尼索斯是希腊神话中唯一一个“两次出生”的神祇。由于赫拉的步步紧逼,狄奥尼索斯甚至游历到了印度。在返回故乡的途中,他一路播撒着酒神崇拜文化,让追随他的人体验到极度的狂喜;同时用残忍的手段,严厉惩罚着那些不信奉他的人们,把他们变成野兽,甚至撕碎他们。狄奥尼索斯代表着希腊人对人类精神中非理性领域的探索,并触及到了激情与冒险、毁灭与创造并存的神秘状态的边缘,而这些边缘状态或许包含着重要的艺术创作催生剂。事实上,希腊也的确通过举办与酒神崇拜相关的仪式,而催生了大量优秀的文学、戏剧作品。


    农耕文明中另一项重要内容是畜牧业,包罗万象的希腊神话自然不会把好奇的目光从生活的这一部分移开。到处拈花惹草的宙斯自己化身为公牛,拐走了毫无防备之心的少女欧罗巴,让她远离故土,最后成为欧洲人的始祖。而同样到处争风吃醋的天后赫拉,追踪宙斯与另一位情人伊娥的恋情,宙斯不得已,将伊娥变成了一头母牛,但被赫拉识破,把它牵走,并拴在迈锡尼的圣林里,让百眼巨人严加看管。宙斯派出赫尔墨斯杀死巨人,将伊娥解救,但不甘心的赫拉继续派出牛氓叮咬她,四处奔逃的伊娥最后在高加索山上受普罗米修斯指点,逃往埃及,才算摆脱赫拉的控制,最后成为埃及人的始祖。

    可见,在希腊神话中,牛是美丽的象征,且这一象征有着双重的审美特性,既可象征男性美,也可象征女性美,由此不难理解为什么荷马在《伊利亚特》中屡屡使用“牛眼的”这一修辞手法,来形容天后赫拉和美神阿弗洛狄忒的美丽。牛也是献祭给诸神的圣物,宙斯与普罗米修斯最初的争端,起源于聪明的普罗米修斯用牛板油盖住牛骨头,假装是丰盛的祭品,骗过了宙斯。

    尽管阿波罗掌管着音乐、诗歌与哲学,但这位品味高雅的太阳神却拥有数目众多的牛,因此,他同父异母的小兄弟赫尔墨斯刚出生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爬出襁褓,钻出他母亲将他藏身的山洞,去偷盗他这位当时已功成名就的兄长的牛群。在此过程中,一只巨型乌龟挡住了洞口,赫尔墨斯首先杀死了这只碍事的乌龟;偷走阿波罗的圣牛后,这一位劫贼的小祖师爷为了不被追踪,还制造了牛倒着走的假象。


    常言做贼心虚。赫尔墨斯同时也深知自己的行踪瞒不过高高在上的阿波罗。于是他用刚杀死的乌龟壳做琴身,羊肠子做琴弦,制作了一把希腊传统乐器里拉,送给喜爱吹弹乐器的阿波罗。这一招甚为管用,阿波罗陶醉于这把非凡乐器的美妙琴音里,便不追究赫尔墨斯的顽劣之举了。

    与牛相比,希腊人似乎更钟爱羊一些,因为他们根据山羊的形象,塑造出了森林、高山之神——潘。据载潘是赫尔墨斯和山林女神德律奥佩之子,由于长着山羊的蹄子和角,因此刚出生就被母亲遗弃。赫尔墨斯用一张兔子皮包裹起婴儿,将他带回奥林匹斯山上,诸神都很喜欢他,狄奥尼索斯更是对他宠爱有加,给他取名为“潘”,有“所有的、全部的”之意。
 

    潘顽皮好动,后来成为狄奥尼索斯的追随者。他常常穿越森林、高山,在洞穴里小憩,追逐调戏山林女神们,并引诱良家妇女。潘喜爱吹长笛,最喜欢的恶作剧则是蹑手蹑脚地爬到羊群里某一头羊的背上,突然大叫,使得羊群惊慌不已,他自己从中取乐。他既是现实生活中身手敏捷的山羊,也是旷野中孤独的牧羊人,需要自寻乐趣,以对抗乏味,尽管这一乐子本身是如此单调,但无论如何,“惊慌”(panic)这一词因此产生了,直接源于“潘”(pan)的名字。

    潘所做的正经事,是帮助雅典人赶走了入侵的波斯大军。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记载,传令官菲迪皮特斯在赶往斯巴达求助的路上遇到了这位山羊蹄脚的神,潘向菲迪皮特斯抱怨雅典人不崇拜他,他允诺说,如果雅典人崇拜他,他就帮助他们。虽然菲迪皮特斯没有从斯巴达搬来救兵,但显然把潘的这一信息传回了雅典,雅典人随后在马拉松与波斯大军对阵,并取得以少胜多的重大胜利。那是公元前490年。那一场战事产生了很多为历史所记述的人物与事件,潘和菲迪皮特斯都名列其中,潘帮助雅典人抗击波斯人的雕塑,立在现代马拉松镇中心的小广场上;菲迪皮特斯在跑回雅典报告胜利的喜讯后倒地殉职——为纪念他而设立的马拉松以及雅典-斯巴达超级马拉松赛事上,无数运动员依旧沿着他的足迹,奔跑在他和潘神都走过的道路上。

    “人类只有通过劳动才能增加羊群和财富,而且也只有从事劳动才能备受永生神灵的眷爱。”这是农民诗人赫西俄德的价值观;也是农耕社会里希腊人的价值观,如同刚从地里刨出的马铃薯一样带着泥土的芳香。赫西俄德的不朽诗篇《神谱》《工作与时日》散发着同样的泥土芳香,而从希腊神话里的字里行间所散发出的泥土味,不仅提示着我们根之所在,也警示着我们命归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