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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时报》:欧元是怎样得救的(上)

  • 作者:彼得•施皮格尔
  • 来源:英国《金融时报》
  • 发布日期:2014-05-19
  • 浏览数:494



默克尔
 
    令房间里的几乎所有人感到震惊的是,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居然哭了起来。

    “这不公平,”这位德国总理愤怒地说道,眼里噙着泪水。“我不会做形同自杀的事。”

    对那些在法国海滨度假胜地戛纳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目睹默克尔情绪崩溃的人而言,看到欧洲最有实权和最善于控制情绪的领导人落泪,本身就够令人震撼的了。

    但在场的人士表示,令这一幕显得更加不同寻常的是默克尔怒火指向的两个对象:坐在她身边的法国总统尼古拉•萨科齐(Nicolas Sarkozy)和坐在桌子对面的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
 

    至此,这场无情、充满对骂的深夜会议可以说陷入了谷底,在许多与会者的记忆里,这也是为期3年的欧元区危机的谷底。萨科齐曾希望,20国集团(G20)峰会轮值主席的身份能巩固他在全球舞台上的地位,进而帮助他赢得连任选举。可到头来情况恰恰相反,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希腊在政治上正在发生内爆;大到无法纾困的意大利,似乎要不了几天就会被全球金融市场赶出门外;同时,尽管萨科齐和奥巴马相信,必须大幅增强欧元区的“防火墙”(亦称“大火箭筒”或“资金洪流”)才能抵御惊慌失措的债券交易员的攻击,但他们两人怎么都无法说服默克尔让德国加大对这一“防火墙”的贡献。

    相反,被逼得没有退路的默克尔当面回敬了法国和美国的批评。如果萨科齐或奥巴马不喜欢德国政府的行事方式,他们只能怪自己。毕竟,正是美法所属的盟军在60年前把德国宪法“强加到”了这个被打败的战时敌国头上。

    “那一刻,我们所知的欧元区显然可能已经解体了。”参加戛纳会议的法国代表团的一名成员表示,“大家的感觉是,随着危机蔓延,在那一刻,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然而,在2011年11月的那个夜晚过去不到一年后,欧洲单一货币的生存危机无论从哪个视角看都将画上句号。一度威胁要瓦解欧元的市场将被驯服,看似无穷无尽的通宵达旦的紧急峰会将告一段落。

    当欧元区危机的历史被载入史册时,从2011年末贯穿2012年的那段时期将作为永久性改变了欧洲一体化计划的几个月被世人铭记。严格的预算规则被确立为不可侵犯的纪律;国家层面的银行业监管职权被剥离;而欧洲央行将开动印钞机,成为陷入困境的欧元区主权国家的最后贷款人。

    下周,欧洲选民将前往投票站,对欧盟领导人在那12个月期间所创建的东西作出评判。如果民调结果可靠的话,他们的评判将是严厉的:从法国到芬兰,从雅典到阿姆斯特丹,反欧盟政党将有空前斩获。

    过去6个月期间,英国《金融时报》采访了参与那些决策的数十名人士,以求全方位叙述这个新欧元区是如何创建的。从中层官僚到总理,这些受访者讲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故事,充斥着意外、侥幸脱险和看似鲁莽的边缘政策。但最终,还是这些领导人,他们似乎战胜了困难。欧元得救了。他们所创建的欧洲无论是好是坏,都将是他们的政治遗产。

    “我希望他已经告诉了默克尔”

    就像此次欧元区危机中的几乎所有事情一样,上述这一切发端于希腊。

    瘦高个的乔治•帕潘德里欧(George Papandreou)是希腊最有名的政治王朝的后代。在出席了一次极为重大的欧盟危机峰会之后,他回到雅典,发现自己的国家已陷入动乱。此前,在10月27日的布鲁塞尔会议上,他同意了史上规模最大的主权债务违约:一场2000亿欧元的债务重组,将希腊政府欠私营部门债券持有人的债砍掉一半。但在国内,他却受到诋毁。

    1967年,帕潘德里欧的父亲和祖父(两人都曾担任希腊总理)在同一个晚上被军政府逮捕。帕潘德里欧仍记得,在当局派来的人进入他家时,年仅14岁的他用一支双管猎枪来武装自己。对这位希腊总理而言,他从布鲁塞尔回国次日发生的事情尤为令人不安。

    在塞萨洛尼基(Thessaloniki)举行的纪念希腊加入二战的阅兵仪式上,成千上万的反紧缩抗议者(包括右翼激进分子和无政府主义者)冲击阅兵队列,希腊总统卡罗洛斯•帕普利亚斯(Karolos Papoulias)不得不逃离现场。帕潘德里欧后来告诉其他国家的政府首脑,他觉得这起事件是一个迹象,表明他的国家处于又一场政变的边缘。

 
 

 
    “每个人都在说政府是叛徒,”帕潘德里欧回忆说,“我意识到局势正在失控。”

    那个周末,他召集了一小群顾问,宣布了他的计划:他将把新的1720亿欧元纾困计划提交全民公投。帕潘德里欧的想法是,那些批评该协议的人,包括反对党领袖安东尼斯•萨马拉斯(Antonis Samaras)以及他自己党内的反叛者,将被迫选边站队,而大多数人会支持纾困——尤其是考虑到若没有欧盟的纾困资金,可能的结局将是无序违约和退出欧元区。胜利将赋予他必要的授权,使他得以推行纾困贷款人所要求的改革。

    但是,帕潘德里欧没有把征求意见对象的范围扩大到他的小圈子之外。相反,他把自己的计划当作一个既成事实,由他所在的中间偏左的泛希腊社会主义运动党(Pasok)在次日晚上提交给希腊议会。当时在场的人都感到愕然,就连帕潘德里欧手下的财长埃万耶洛斯•韦尼泽洛斯(Evangelos Venizelos)也不例外。韦尼泽洛斯表示:“周日晚上,在我们上一次面对面私下会晤期间,帕潘德里欧只谈到了举行信任投票的提议,根本没提及公投。”他补充称,在之后的几小时里,他突然出现了急性腹痛,不得不去医院。“这是压力造成的结果,医学上的结果。”

    其他人则抱有不同的、与医学无关的忧虑。“我记得自己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希望他已经告诉了默克尔,’”一名部长表示。

    帕潘德里欧后来声称,他事先向欧盟领导人打了招呼。对此,有些人承认依稀记得有这么回事,另一些人则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从未把它当真,”一位欧盟领导人表示,“它听上去像是绝望之下的铤而走险之举。”

    因此,在得知帕潘德里欧决定把各方精心拟定的纾困协议提交公投时,萨科齐气得跳脚。“他暴跳如雷,”一名助手透露,“暴跳如雷。”

    在达成希腊债务重组协议之后曾短暂上扬的欧元区债券市场,出现了恐慌性抛售。希腊基准的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日之内飙升16.2%。更令人担忧的是,欧元区一些较大的成员国的政府借贷成本,开始逼近之前其他国家被迫请求纾困的水平:意大利10年期国债的收益率跃升至6.2%以上。
 

 
帕潘德里欧
 
    她在希腊退出欧元区的问题上左右为难

    萨科齐把自己最亲密的顾问叫到爱丽舍宫举行紧急会议。据在场的一名人士透露,这位法国总统的最初反应是迫使帕潘德里欧改弦易辙:即要么后者立即接受新的纾困条件,要么希腊将被迫退出欧元区。

    但萨科齐的密友和演讲撰稿人亨利•瓜亚诺(Henri Guaino)指出,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夏尔•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也更倾向于公投,而不是议会政治。他辩称,要求帕潘德里欧取消公投,将与法方的戴高乐主义传统相悖。于是,萨科齐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帕潘德里欧可以推进公投计划,但不能以纾困为主题。

    萨科齐打电话给默克尔,两人商定了一项策略。他们将把帕潘德里欧叫到戛纳(20国集团将在短短48个小时后在那里举行峰会),并说服他围绕希腊要不要留在欧元区举行全民公投。

    在柏林,默克尔在“Grexit”(希腊退出欧元区)的问题上左右为难,有几名顾问——特别是她手下掌握实权的财长沃尔夫冈•朔伊布勒(Wolfgang Schäuble)——辩称,希腊退出将有助于其余16个欧元区成员国更紧密地团结起来,让大家能够摆脱危机。

    “她很希望这次公投提出一个‘留下还是退出’的明确问题。”一名德国官员表示,“对她来说……一个关键问题是,希腊人自己想留下还是想退出。如果举行了一场公投,而希腊人打定主意想要退出,那会使前面的道路走起来更容易一些。”

    许多欧盟官员现在依然好奇帕潘德里欧当时为什么同意现身戛纳去面对众人的怒火。尽管他在那个周二上午对欧盟领导人流露出的愤怒感到震惊,但这位希腊总理表示,他很高兴自己的公投想法有机会在全球舞台上赢得国际支持。

    虽然戛纳影节宫(Palais des Festivals)以举办群星荟萃的戛纳电影节(Cannes Film Festival)闻名,但它其实只是一栋用石材和玻璃建成的伸入地中海的建筑物,毫无情调而言。为了使影节宫长长的米色大厅在G20峰会期间有些派头,法国主办方用荧光绿色彩旗和地毯进行了装饰。但阴冷的蒙蒙细雨给会议蒙上了一层阴影。地毯很快就开始变成泥泞的棕色。
 


拉加德

    萨科齐召集其他领导人周三下午5时30分到影节宫开会,比众人计划会晤帕潘德里欧的时间早一小时,以便商定如何对付他。应邀与会的人包括:默克尔;欧元集团主席、卢森堡首相让-克洛德•容克(Jean-Claude Juncker);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克里斯蒂娜•拉加德 Christine Lagarde);以及欧盟的两位主席,若泽•曼努埃尔•巴罗佐(José Manuel Barroso)和赫尔曼•范龙佩(Herman Van Rompuy)。

    众人聚集到一间不起眼的小会议室里,围着一张长桌在路易十五(Louis XV)时代洛可可风格的椅子上坐定。然后,萨科齐分发了一份单页文件,标题是“对希腊的共同立场”。“其目的是把帕潘德里欧逼到墙边,逼到角落里,”当时在会议室的一名人士称。

    “意大利没有可信度”

    萨科齐的“六点方案”(英国《金融时报》看到了这份方案)是明确和强硬的:帕潘德里欧必须接受前一周达成的纾困计划,而且,在他促成希腊议会投票批准该纾困计划之前,不会有进一步的援助。

    “我们随时准备帮助希腊,尽管有人在没有进行任何事先通知的情况下单方面决定宣布(公投),”第二点写道。这一措辞显然反映出萨科齐的愤怒。第六点是最明确的:“公投应只围绕希腊的欧元区和欧盟成员资格展开。”

    帕潘德里欧后来声称,当时主要是萨科齐在与他角力,要他把公投主题改成“留在还是退出”欧元区,而默克尔站在他这一边。但当时在场的多名人士表示,包括德国总理在内,没有一位领导人对萨科齐的立场表示异议。

    在希腊问题上统一立场后,萨科齐转向众人脑海里更加沉重的主题:意大利。帕潘德里欧的公投除了给希腊制造了一个两难困境外,还引发了一个大得多的恐惧:人们担心发端于雅典的危机会蔓延至整个欧元区。没有哪个国家构成的蔓延危险比意大利更大。

    鉴于意大利的主权债务将近2万亿欧元(全球第四大债务负担),意大利财政部官员估计,一项为期3年的纾困计划将耗资约6000亿欧元。欧盟或IMF没有那么多资金为此埋单。意大利简直太大了,无法纾困。

    “我们负担不起意大利,”法国财政部一名官员表示,“没人负担得起意大利,因此那很可能成为整个欧元区的句号。”

    拉加德在抵达戛纳时带着一份计划,那就是让意大利接受一项800亿欧元的“预防性方案”,这是一个信贷额度,可在紧急情况下动用,但也会附有高强度的监督,以确保意大利总理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Silvio Berlusconi)能够落实经济改革;当时,贝卢斯科尼已失去了欧盟其他领导人的信任。拉加德辩称,只有这样,市场才会以可持续的利率恢复放贷。“意大利没有可信度,”拉加德告诉与会者。

    但是,一切关于意大利的决定将不得不等一等。帕潘德里欧就要露面了。

    “全套萨科齐式礼遇”

    这次会议将让多名与会者产生在战场上被炮火震蒙的那种感觉。萨科齐手下的财长弗兰索瓦•巴鲁安(François Baroin)在日记中称之为“心理战”。其他人(尤其是欧盟的两位主席)后来告诉同僚,一小群欧洲领导人对一个主权国家的民选总理指手画脚、逼其就范,这让他们极为不安。“就我而言,我从未见过如此紧张、如此艰难的会议,”另一名助手表示。

    帕潘德里欧和韦尼泽洛斯进入会议室后,萨科齐就启动了一名官员所称的“全套萨科齐式礼遇”:对帕潘德里欧的公投决定进行尖锐、愤怒的谴责。

    “当时的感觉显然是:我们尽了一切努力来帮你们,我们尽了一切努力来让你们留在欧元区,我们为此承担了金融和政治风险。”法国代表团的一名成员表示,“这是世上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债务重组,而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背叛我们。”

    帕潘德里欧感到错愕。“他在那里开始就公投问题咆哮和胡言乱语,”帕潘德里欧在谈到萨科齐时说道。韦尼泽洛斯补充说:“萨科齐的立场极具冒犯性。那是不礼貌的。非常、非常强硬,非常咄咄逼人,为的是把希腊逼入一个两难境地:留下或是退出。”

    两个希腊人试图反击。帕潘德里欧阐述了自己的计划:公投将在一个月后举行,它将迫使萨马拉斯和他自己的泛希社运党的反叛者回头,因为即便是他的最凶猛的主流批评者也不可能抵制可确保希腊留在欧元区的唯一“救命稻草”。接着,帕潘德里欧宣读了自己草拟的公投措辞。“我有个段落稍微长了一些,”帕潘德里欧承认道。

    默克尔第一个作出回应,她的态度是不满意的。“我们要么在我们在场的人当中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成为世人眼中的失败者。”她表示,“我们必须做出决定。要么你们想留在欧元区,要么退出。”

    当时在会议室里的几名人士表示,随着争执继续进行,帕潘德里欧明显泄了气。在他疲惫不堪之际,韦尼泽洛斯投入了战斗。在许多人眼里,这个迹象表明,希腊总理突然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一支过气的政治力量,而长期觊觎总理之位的韦尼泽洛斯正试图利用形势的这一变化。

    肢体语言的变化引起了巴罗佐的注意,此前他在大部分激烈交锋期间都坐着没有吱声。这位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主席后来告诉同僚,眼前上演的这一幕让他越来越不安。除了有关希腊退出欧元区(欧盟委员会官员一直认为,这会在整个南欧引发无法控制的市场恐慌)的轻率言论外,可能出现的长达一个月的公投宣传活动将带来持续数周的不确定性——在意大利国债收益率攀升至危险水平之际,这恰恰是他们正在努力避免的。

    萨科齐和默克尔不知道的是,会前巴罗佐已从自己下榻的酒店打电话给希腊反对党领袖萨马拉斯。他知道萨马拉斯竭力想避免公投。

    萨马拉斯告诉巴罗佐,他现在愿意接受由他的新民主党和泛希社运党组成一个民族团结政府——这是之前几个月他竭力回避的安排,因为他曾希望总理一职能由自己来出任。

    巴罗佐把他的内阁班子和欧盟委员会其他工作人员召集到他在艺术装饰风格的巴里耶尔马捷斯蒂克酒店(Hotel Majestic Barrière)的套房,来策划战略。他决定不向萨科齐或默克尔通报商谈情况,但据当时在场的人士透露,他们开始探讨能接替帕潘德里欧执掌一个民族团结政府的技术官僚的人选。巴罗佐最先提到的人选是一年前卸任欧洲央行副行长的希腊经济学家卢卡斯•帕帕季莫斯(Lucas Papademos)。不到一周后,帕帕季莫斯就走马上任了。

    几小时后,看着韦尼泽洛斯在影节宫的会议室里展露锋芒,巴罗佐看到了机会。萨科齐宣布会议结束,重读了一遍他的“六点计划”,然后告诉帕潘德里欧回到雅典去“作出决定”。此时,巴罗佐把拉韦尼泽洛斯拉到一边。

    “我们必须扼杀这场公投,”巴罗佐说。希腊财长几乎立刻就表示了同意。扼杀掉公投这个想法也将意味着帕潘德里欧政治生命的终结。

    在向记者们发表简短讲话、称公投将是“关于我们要不要留在欧元区的问题”之后,帕潘德里欧启程返回尼斯机场。在车上,他对韦尼泽洛斯说,事情没他之前担心的那么糟糕。对此韦尼泽洛斯觉得难以置信。帕潘德里欧在回程航班上入睡之际,被巴罗佐的忠告激发了勇气的韦尼泽洛斯命令一名助手起草了一份声明,在航班于周四清晨4时45分着陆后立即发布。“希腊在欧元区内的地位是国家的历史性成就,不容置疑,”这份声明称,“希腊人民取得的这一成果不能取决于一场公投。”

    帕潘德里欧的公投完蛋了。他的总理任期也随之告终。(待续)

    译者/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