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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走在欧洲社会边缘的罗姆人

  • 作者:刘咏秋
  • 来源:中希时报/希中网
  • 发布日期:2014-03-05
  • 浏览数:1045
 
游走在欧洲社会的边缘:“金发天使”身后的罗姆人
                                                   
文字/摄影  新华社记者 刘咏秋



 棚户区内,几个罗姆人在玩扑克牌。
桌子每个角放置的可乐是他们各自下的“赌注”,赢家可赢取可乐(新华社记者刘咏秋摄)




棚户区里的街道上,罗姆妇女在照看孩子(新华社记者刘咏秋摄)
 
    一排排低矮的铁皮屋,到处晾晒着颜色鲜艳的毯子或衣物;混凝土草草铺就的街道上,跑着赤脚乃至半裸的孩子——希腊中部城镇法萨拉郊外,这一片约有2000罗姆人,也即吉普赛人居住的棚户区,便是去年10月中旬警察发现四岁“金发天使”玛丽亚的地方。棚户区外,农田向西南方向延展;更远处,则是大片的棉田和橄榄园,提示着这里是色萨利平原,从古到今都是希腊最富庶的农业区。而这也是罗姆人选择这里落脚的重要原因。首都雅典西北约280公里的法萨拉是罗姆人相对集中的地区,约有一万二千人之众。除了沿街兜售小商品外,农忙时节到附近农场打零工,比如收橄榄和摘棉花,是他们的一项主要生计。有生计就会有故事,小玛丽亚的人生故事,就是从这里的橄榄园开始的。
 
 
去年10月在希腊中部城镇法萨拉,两个罗姆男孩在路边摆姿势让记者拍照。
他们身后,即是有2000人居住的法萨拉罗姆人棚户区(新华社记者刘咏秋摄)
 

 
  “金发天使”玛丽亚
 
    一、事件回放:发现“金发天使” 一石激起千层浪

    2013年10月17日,当地警察追踪一起毒品、枪支交易案件,在搜查这片棚户区时,发现了跟其他咯咯笑闹着、深色皮肤的孩子一起,在毯子上玩耍的玛丽亚。玛丽亚白皮肤,金发碧眼,在外表上明显有别于其他罗姆人,尤其是她的“父母”。“上帝啊,这小东西是怎样来到这里的?”警察想。他们立即带走了玛丽亚,并拘留了声称是玛丽亚父母的罗姆人夫妇:39岁的克里斯托斯•萨里斯和40岁的艾勒夫特莉亚•迪莫普洛。而随后的DNA检测证实警察的怀疑是正确的,玛丽亚跟萨里斯夫妇没有血缘关系。萨里斯夫妇随后辩称玛丽亚是他们收养的,但无法出具相关的收养证明。
 
 
玛丽亚和她的“养父母”

 
“金发天使”玛丽亚被发现的院子(新华社记者刘咏秋摄)
 

 
“金发天使”玛丽亚被发现的院子(新华社记者刘咏秋摄)
 
    小玛丽亚是被拐卖的吗?她仅四岁的生命有着怎样的曲折?警方暂时无法确定玛丽亚的身份,因此管玛丽亚叫“金发天使”。

    2013年10月18日,希腊警方将“金发天使”的资料提交给国际刑警组织,以期尽快找到玛丽亚的生身父母。国际刑警组织失踪儿童数据库里并没有跟玛丽亚DNA相匹配的资料,但短短数天内,警方和小玛丽亚被托管的儿童福利院接到了8000多个电话,大多数是失踪孩子父母打来的,其中包括四对在美国的夫妇。他们失踪的女儿跟玛丽亚年纪相若。欧洲各国警方因此而突击搜查有嫌疑的罗姆人营地。希腊在进一步展开调查的同时,要求罗姆人对他们的孩子进行身份登记。
     
    2013年10月23日,在希腊著名女诗人萨福的故乡莱斯沃斯岛,又一对罗姆人夫妇因涉嫌拐卖婴儿而被捕。这对年轻罗姆人带他们3个月大的男孩到医院看急诊时,因婴儿证件不足而被警方怀疑。这对罗姆夫妇说,一位罗姆妇女在雅典将孩子送给了他们,称其生身父母没法养活这个孩子。
 
 
玛丽亚的生身母亲萨沙在保加利亚接受采访
 
    到了2013年10月25日,“金发天使”的身份之谜终于解开。一位生活在保加利亚的罗姆妇女在电视上看到相关报道后,宣称玛丽亚是她的女儿。35岁的萨沙•卢塞瓦(Sasha Ruseva)说,四年前,她在希腊某个橄榄园打零工时,生下了玛丽亚。由于她已经有好几个孩子,负担太重,不得已送给他人收养。而DNA检测也证实了萨沙和她丈夫跟玛丽亚的血缘关系。当事的萨里斯夫妇和卢塞瓦夫妇都异口同声说,玛丽亚是作为“礼物”给予的,没有涉及任何金钱交易。但这不足以洗清萨里斯夫妇的嫌疑——他们登记在册的有14个孩子,其中10个的生日竟然在同一年之内,这是不合逻辑的。

    小玛丽亚的故事,给那些因孩子失踪而倍受精神折磨的父母重新燃起希望。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是英国妇女克里•尼德哈姆。这位不幸的母亲20多年来一直怀疑罗姆人拐走了她当时只有21个月大的儿子本•尼德哈姆。
   
    今年41岁的尼德哈姆永远不会忘记1991年6月24日这个日子。当时,克里的父母刚从英国搬到风景如画的希腊岛屿科斯,在皮萨里迪的一处农场安家。作为单身母亲的克里带着儿子本来到这里,跟父母暂住。父母帮着照看本,克里则去附近的酒店做侍者。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活泼调皮、爱笑爱跳舞的本在房门口挖沙,并往自己身上浇水纳凉。外祖母在屋里做午饭,不时张望着玩得很开心的本。

    仅仅五分钟的样子,克里的母亲突然意识到听不到本的声音了。她赶紧步出房门,却再也没有外孙的身影。屋子外面就是农场,视野开阔,他们四处寻找,但本仿佛人间蒸发了。

    克里及其父母立即报警。但希腊警方慢腾腾的反应令他们大失所望。“他们不惊慌,也不急迫,甚至没有挨家挨户去寻找。”克里说,“我最后明白,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本失踪的消息迅速在英国传开。由于英国人夏季喜欢到科斯一带的希腊岛屿度假,因此有关本失踪前后的所有线索都被有侦探癖的英国人挖掘出来。皮萨里迪那一带的房主们说,在本失踪的那一个时间段内,有人看见一辆载有两男一女的白色车辆驶过克里父母的房子。
   
    “一开始我们就接到跟吉普赛有关的信息。”克里回忆:“我们请求警察关注、求证这些信息。但被警察一口回绝。他们说,不,吉普赛人才不会偷孩子呢。他们的孩子已经够多的了。他们偷孩子干什么呢?”
                     

 
棚户区街道上,罗姆妇女们照看孩子(新华社记者刘咏秋摄)
 
    
在棚户区街道上追着记者跑的罗姆孩子(新华社记者刘咏秋摄)

    二、曲折离奇:母亲也是受害者?
     

    警方对罗姆人的判断具有一定代表性。在一般希腊人眼里,罗姆人贫穷,早婚,多子,养活自己和孩子都是问题。围绕着小玛丽亚事件,亦可见出一斑:她的“养父母”有14个孩子,亲生父母除了她还有5个孩子;而跟她门对门的邻居,48岁的范吉利斯•卡拉科斯塔斯则有12个孙儿孙女。但同时,因为孩子多、养不起就不会出现拐卖儿童现象,又是站不住脚的。

    因此,随着“金发天使”故事的进一步展开,罗姆人,尤其是游荡在巴尔干半岛上的罗姆人的生存困境,有了更多戏剧性的曲折与复杂。

    玛丽亚的生母萨沙目前居住在保加利亚一个缺水、缺电、缺少必要卫生设施的罗姆人棚户区,但她居然不会说流利的保加利亚语。她说的是一种土耳其方言,混杂着少量罗姆、保加利亚词汇。

    萨沙2009年将保加利亚的家留给当时只有16岁的大女儿照看,自己跟丈夫阿塔纳斯•卢塞瓦(Atanas Ruseva)到希腊打工。萨沙说她当时很瘦,以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怀孕。后来的“金发天使”玛丽亚,当时名叫斯丹卡,是在距离法萨拉70公里的拉米亚(Lamia)一家医院里出生的。萨沙说她在医院里呆了三至四天。“医生没有给我任何文件。如果具有相关证明,我会把她带回保加利亚的。”

    由于语言不通,萨沙无法跟医院进行沟通。据她说,医生说了类似“走开”一类她勉强能听懂的词汇,于是她赶紧抱上新生儿,离开了医院。接下来的时间,萨沙照看婴儿,阿塔纳斯则四处打零工。对这对夫妇来说,生活是如此艰辛,他们经常露宿拉米亚街头,或是睡在阿纳塔斯白天采摘果实的橄榄树下。
 
    大约七个月后,阿塔纳斯在另一个希腊小镇帕特拉(Patra)附近的农场找到了一份采摘橘子的零活。在这里,萨沙遇见了一个罗姆妇女,经交往后,确信萨沙实在太穷,无法养活玛丽亚。因此这个罗姆妇女告诉萨沙,她其实是保加利亚人,而非希腊人。她说她可以替萨沙照看玛丽亚,一旦卢塞瓦夫妇境遇好转,便可随时回来,带走玛丽亚。 这位罗姆妇女还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不过,萨沙和丈夫回到保加利亚后,就发现这个号码无人接听了。

    然而,萨沙遇到的那个罗姆妇女,显然不是玛丽亚的“养母”。也就是说,卢塞瓦夫妇并不认识萨里斯夫妇。因此,玛丽亚是怎样从亲生父母到了“养父母”手里的,至今依旧是一个谜。

    就像海伦是一个节点,使一场争夺黑海周边征税权的特洛伊战争得以流传,并使英雄时代的风俗画得以展开一样,“金发天使”玛丽亚也犹如一个节点,使罗姆人在希腊、巴尔干半岛、乃至整个欧洲的奥德赛再次展现在公众眼前。



咬着塑料杯子的罗姆男孩(新华社记者刘咏秋摄)
 
    三、悲歌一曲:罗姆人在欧洲的奥德赛

    提起罗姆人,尤其是“吉普赛人”这个词汇,人们立即联想到雨果《巴黎圣母院》里的爱丝梅拉达以及比才《卡门》里的卡门等诸多美丽动人的文学艺术形象。在欧洲一部分知识分子心目中,罗姆人是神秘、自由、文化的,这固然有罗姆人多从事占卜、歌舞等职业的历史、现实因素,但罗姆人与主流社会保持距离等特性显然被知识分子人为拔高了。尤其是在浪漫主义时期,欧洲知识分子显然把吉普赛人当成了追求自由的时代精神的一个象征。现实生活中的罗姆人的际遇远非如此。

    “吉普赛人”一词跟希腊人有关。希腊人推测他们来自埃及(Egypt),因此管他们叫 “埃及人” (Egyptian),“吉普赛(Gypsy)”即“埃及人”的音变。1384年,有人记录罗姆人作为鞋匠生活在希腊西南部伯罗奔尼撒半岛港口城市梅索尼(Methoni),这是欧洲第一次以文字形式提到吉普赛人。“罗姆人”则是这一族群对自己的称谓。 “罗姆(Roma)”一词源于梵文,罗姆人的祖先可追溯到印度北部的旁遮普省。“罗姆人”有两个来源,一是指印度旁遮普一支以游牧为生的少数民族;一是指在克什米尔地区进行流动表演的低种姓乐师与舞者。这两支罗姆人,在文化传统与生活习惯上,都跟欧洲的罗姆人比较相近。

    罗姆人最初离开家园的原因和确切时间无从考证。目前可以推测的是,5至7世纪之间,他们出现在今天的伊朗一带;10至11世纪,他们经过中东到达巴尔干半岛;15至16世纪,吉普赛人已散布于全欧洲。

    1423年,德国国王西吉斯蒙德颁布一项法令,所有入境的罗姆人都能获得一份相当于居留卡的“保护证”。凭着这份“保护证”,吉普赛人得以在欧洲哈布斯堡王朝领区内自由通行。这一对罗姆人有若黄金时代的时间不到百年。15世纪末,德国取消吉普赛人的“保护证”,下令驱逐境内的罗姆人。这一政策引起多米诺效应,其他欧洲国家也采取相似的驱逐政策。从此,吉普赛人就不断地从一地迁往另一地,栖息的地方总是在隐蔽的荒乡僻野。二战期间,罗姆人跟犹太人、同性恋者等一起,同样遭受了纳粹的迫害与屠杀。

    在希腊,尽管自1930年起,大多数罗姆人逐渐取得合法居留资格,目前在选举投票、教育、医疗等方面享有跟其他希腊人同等的权利,但始终难以摆脱“二等公民”的身份歧视。是保持自己的生活习性与文化传统,还是接受、融入当地的价值观与文化?这是罗姆人一登陆希腊,就需要面对的问题;同时也是希腊当局所要面对的问题。

 
   
一个罗姆青年摆姿势照相。
墙上张贴的圣母像,依稀还有印度教女神神韵及明快色彩(新华社记者刘咏秋摄)
 
    罗姆人是希腊数目最多的少数族裔。然而希腊官方承认的少数民族只有穆斯林。这就意味着,要融入主流社会,罗姆人在宗教信仰及文化习俗方面必须本土化。事实上,大多数生活在希腊南部的罗姆人信奉希腊的国教东正教,生活在北部的则信仰伊斯兰教。我们采访的法萨拉营地已经在当地扎根了150年,但罗姆人宗教的迷失与挣扎,从屋角挂着的一幅神像仍可见端倪。画像中的女神,乍一看颇有南亚风格,色彩明快,跟印度教里那些明眸皓齿的神女有着天然联系;但仔细端详,却发现女神的的眼帘是垂下的,神色里带着圣母玛利亚的悲悯。

    据估计,希腊目前的罗姆人数在10万至30万人之间。统计数目的不确定性,一方面固然是罗姆人流动性大,很多人未注册登记等造成的,另一方面则是希腊官方自身弊端所致。有报道说,当希腊需要从欧盟申请经费以改善罗姆人的生存状况时,他们提交给欧盟的统计数据是30万人;而当经费到位,需要真正进行安置工作时,罗姆人的数量就降到了10至12万。希腊存在着或许是所有国家在对待少数族裔时都会出现的行政毒瘤:低效、贪腐、人浮于事、缺乏专业人才。    
   
    欧盟11个成员国(其中包括希腊)2011年发起的一项调查显示,全欧洲的罗姆人有90%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其中尤其以还保持着游牧习性,游走于城镇或国家之间艰难谋生,以及暂时栖身于棚户区的罗姆人最为贫困。不少棚户区甚至是非法的,缺电、缺水、缺少卫生设施,远离学校和医院。相形之下,法萨拉棚户区条件算是不错了。
 

 
一个在屋顶上玩耍的罗姆男孩翻下屋檐(新华社记者刘咏秋摄)
 
    导致罗姆人始终处于社会边缘的一大问题是教育。在欧洲,约有35%年龄在7-15岁的罗姆孩子处于失学或半失学状态。只有15%的罗姆孩子能够读完高中。而在希腊,能够完成高中学业的人数比例降到5%。专家认为受教育程度不高,直接导致了罗姆人犯罪率居高不下,以及在罗姆人社区里使用童工的状况。在希腊,约有1/10年龄在7-15岁的罗姆孩子被迫工作;而年龄在20-64岁的罗姆成人中,1/3的人没有工作。大多数人靠季节性零工和社会福利维持生计。不仅如此。文化水准不高导致罗姆人无法推出他们的代言人。例如在希腊,这一人数最多的少数族裔没有一个议员。

    当然,罗姆人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过去罗姆人即凭借出色的制铜手艺,在罗马尼亚过着体面的生活。1994年,西班牙选出了欧洲议会第一位罗姆人议员胡安•赫勒迪亚(Juan de Dios Ramírez Heredia);到了2004年,匈牙利选出了欧洲议会第一位女罗姆人议员利瓦•加罗卡(Lívia Járóka)。这当然可看作总数逾千万,占世界罗姆人口60%的欧洲罗姆人的希望。同时,社会也在努力,例如东欧七国于2005年发起了“容纳罗姆人十年”(“Decade of Roma Inclusion”)的运动。但要彻底改善罗姆人的生存状况,显然这一切都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