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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会好起来吗?

  • 作者:杨少波
  • 来源:《中希时报》/【希中网】
  • 发布日期:2013-11-04
  • 浏览数:3716

 

  

 

     许多人和希腊的缘分是这样建立的:原本只是一次普通偶然的爱琴海浪漫之旅,结果却整体性地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和这片贫瘠到纯洁的山土,与这片湛蓝到不真实的海水,有了血肉骨头的联系,青春抛掷,爱情燃烧,生死契阔,复活重生。本来一次惯常不过的旅行,回头来看有了几分宿命的陡转、酷烈和无可逃避的温暖。

 

     英国的克拉腊女士在爱琴海上遇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辞别故乡,嫁入小岛,然后是四十载的相夫教子、柴米油盐,海岛上的时间又慢又快,四十年的光阴仿佛转瞬,爱琴海上和希腊夫君的相遇故事好似发生在昨天,19岁的少女克拉腊的希腊爱情之旅即将在明天开始行程……

 

      美国的安妮女士和未婚夫及自己的父母在爱琴海上旅行,这是自己新婚大典之前的一次热身旅行,当她踏上希腊小岛尼罗萨希之时,她被岛上奇异的安静所吸引,当他们参观毕一座小岛上的女尼修道院时,迟迟徘徊在修道院中的安妮女士终于出来,她平静的神态和语气,让父母和未婚夫都觉得眼前的安妮是另一个人。亲爱的父母,再见了,亲爱的未婚夫,再见了,安妮觉得这个修道院就是自己无数次梦中造访之地,一抔热泪辞别亲人,这就是如今我们在这个安静小岛上见到的进入六旬之年的安妮修女,她的美式英语是接待不说希腊语的客人的保障,她的希腊语已经开始带有小岛特有的发音方式……

 

      一对东方姐妹,在安静而又丰富的爱琴海小港湾“帕萨丽玛尼”喝着咖啡,这是她们爱琴海之行的最后一站,她们被这个一掬一握之间就可以把握的小港湾所吸引,被这里安静而又丰富的感觉吸引,咖啡时间的一个动念改变了她们姊妹多年后的人生轨迹,这就是一家名叫“东方明珠”的中餐馆的缘起故事……

 

      这样的故事可以是一个接续不断的道路,可以是另一条无形的在虚空中存在的连通东方西方的“丝绸之路”。

 

      雅典,最后一个西方城市,也是第一个东方城市,古希腊语中的Ανατολή的词汇里,把日月星辰出没的地方定义为东方,这是古希腊人的时空观,是以自己的奥林波斯山、狄洛斯岛、德尔斐肚脐所在的位置作为观察点,对遥远的东方,遥远的丝的国度Σήρ——中国的致意。

 

      希腊的历史,在神话和现实之间漶漫,神话和历史的边界常常浸洇弥合,无可明辨。宙斯的故事来自虚无缥缈的奥林波斯山顶,克里特群山之中,竟然有幼儿园时期宙斯藏身的山洞;克里特人仍然恪守着持续不断接纳外乡人的传统,“异乡的神”Ξένος 宙斯经常化装成陌生人敲门,持续不断地接待陌生人,你就会有一天接待到大神宙斯。在如今的每一个希腊旅馆ξενοδοχείο里,都居住着一个大神宙斯Ξένος的分身,在希腊大地上的异乡人,你这奥林波斯大神宙斯的兄弟,你将永远在这个国度里免除了流落街头的命运。

 

     年青的亚历山大大帝从老师亚里士多德那里品尝到了荷马的味道,爱上了为特洛伊而生的英雄阿基琉斯,他远征的帐幕里始终有老师亚里士多德赠送的《伊里亚特》枕畔相伴。阿基琉斯,你是选择短暂辉煌、永留史册的命运,还是选择庸庸碌碌、安享天年的生活?神话中的问题亚历山大也要回答一遍。他追随阿基琉斯的脚步,手执梦幻中阿基琉斯的盾牌,在33岁的年纪驾崩于东征途中。亚历山大大帝的生命完美地和神话中阿基琉斯叠化重合,我们分不清这个33岁年青人的生命哪里是现实历史的终点,哪里是神话传说的起点。

     数千年的希腊历史就是这样在神话和现实之间相互模仿、相互浸洇、相互发明中展开。今天的希腊历史又一次处在危机关头。希腊会在神话中死亡么?希腊会在绝境死地创造神话的奇迹么?

 

      中国哲学家梁漱溟在晚年对着北京的天空常常自言自语这样一句话:“世界会好么?”这是父亲梁济在殉清自杀前询问自己儿子的一句话。正在北京大学当哲学讲师的儿子回答说:“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能好就好啊!”梁济说罢离开了家。这是他留给儿子的最后的话。梁济自沉于当时的“净业湖”,今天的积水潭。

 

      这样一句以性命相抵的话,也可以来问询一下希腊:“希腊会好起来么?”

 

      无数的希腊人,关心希腊的人,在希腊生活的中国人,都在心里默默问过许多遍这句话。回答希腊的问题,需要对希腊的时间观念有特殊的认识。

 

      旅游的人们,到希腊就是看那些大石头,帕特农神庙、战神之丘阿略巴古,任何一块石头都动辄数千年历史,希腊人在这些墓庐般的石头堆里长大,以千年历史为时间单位是他们思考问题的“集体无意识”。所有事物在千年的历史分母中回归童年,一个人70岁的年纪在希腊回归到也许更为真实的7岁。世界在迅速向前,希腊在缓缓向后,有时候停滞不动。

 

      “万物皆流”,“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在赫拉克利特的滔滔逝水中,我常想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希腊在今天居然存在,雅典在今天居然存在,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个奇异的事物。这样的疑问也应该适合描述东方文明古国中国:中国今天居然还存在,秦始皇构建雏形的万里长城今天居然还在有形的大地和无形的网络中存在,这个老迈的东方帝国竟然今天还像婴孩一样充满各种可能,象形文字居然还存在,古老的象形文字居然在古老的雅典被印刷成一张名为《中希时报》的新闻纸存在……

 

     这一切都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事物,却是让江南刺史肝肠寸断的神话传奇,“这对我是希腊文”,“这对我是中文”,中文——希腊文,在这两个对等句子里的表述都是繁难复杂的“天书”之意。希腊儿童的启蒙故事里,中国是一个遥远的不可能抵达的国度,“在地上钻一个洞,洞的那边就是中国。”一份《中希时报》,就是连接这两个“天书”之国的事物,连接这贯穿地球的洞的两端的事物,它的每一个铅字上,都站着37个惊愕的天使。

 

      中国和希腊,这两个古老国度之间相连的事物大概有这些:一条路地的丝绸之路的延伸,一条海上丝绸之路的梦,一幅敦煌发现的有着爱奥尼亚柱头的壁画,一枚在长安附近出土的大唐贞观年间抵达的拜占庭国王伊拉克利略头像的钱币,雅典街头的东方来的白桑树木,一个叫“梅达克苏里奥”(缫丝厂)的地铁站的名字,一个拜占庭修士用拐杖从东方带回蚕卵的传说故事,许多远嫁到希腊的有着丝绸皮肤的东方女子……

 

     中国和希腊都在以几乎停滞不动的定力,抵抗着时间河流的冲刷,在时间的逝水滔滔中,激流向前是一种胜利,停滞不动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在世界竞赛向前的时候,希腊带着它全部厚重的历史,在中流停下,甚至逆流而上,向着大河的源头进发。希腊永远不会有惊天动地的胜利,她更多的是默默无声的失败,她不愿抛却自己的全部传统,不愿以轻松的身子,捷足先登,取得万众欢呼的胜利。她不是那种人。

 

      希腊携带着自己全部厚重的历史,在迟迟疑疑地向上攀升,攀升的过程如此艰难,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停滞,甚至下降。这就是文明古国的宿命,数千年之后,她的24个字母文字还在应用,她的大理石雕塑正准备长出手脚头颅,她的那份高贵的天真,丰富的单纯,光荣的失败还在告诉着世人,希腊还存在,雅典,还存在,爱琴海,还在。

 

      我在孔子学院的一次新年庆祝会上,见到了雅尼斯-斯图纳拉斯,那时候他还是政治圈外待字闺中的一个羞涩的男人,在东方明珠二楼彩灯明灭的光中,他默默无声,几乎不存在。两年以后的今天,在街头小店书报亭的一溜报纸上,运交华盖的希腊财长雅尼斯-斯图纳拉斯每天被欧盟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钉在新闻头条,他像一条狗一样在新闻夹缝里寻找自己的藏身之地,他每天都被从洞穴之中找到,被五花大绑送上头版头条。

 

      雅尼斯-斯图纳拉斯和中国有着很深的交谊,他和许多中国人都保持着非同一般的朋友情谊,东方明珠之后的财长雅尼斯-斯图纳拉斯有了眼袋,疲惫的面容是比“波罗的海指数”更为准确的希腊经济晴雨表。但是,无论如何,他是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国家的财长,他像一个货币基督一样被钉在尴尬的十字架上的形象,将是他隐秘的光荣。雅尼斯-斯图纳拉斯明天,或者至迟后天,将眼袋消除,恢复他东方明珠彩灯下的年青和安静。

 

      希腊不会迅速改变,但也不会死,在数千年的历史沉浮中,她都活下来了。希腊人在仿佛是一场无形的不见硝烟的战争中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某种节奏,他们仍然恋爱、妒嫉、谈话、喝咖啡、抽烟、迟到。这就是希腊,是幽灵般存在的希腊,谁沾染上这样的幽灵之光,谁品味过她的美丽,就会染上致命的毒瘾,终生难戒。

 

      使徒保罗在两千年前抵达雅典时,就发现了希腊人对待生活的态度:他们在广场上向各处到来的陌生人询问世界各地发生的新闻轶事,希腊人知道最远最无形的事物,将和自己相关。使徒保罗把这样的印象写入《圣经》的使徒行传,那个时候咖啡还没有传入雅典。

 

      只要死亡还没有顶上门来,希腊人仍然还有一杯咖啡的从容时间,他们是抱着必死的抵抗,走向街角的一杯咖啡。

 

     在香港,有一群这样的人群,他们来自世界各地,都有着在希腊或短或长的经历,他们定期聚会,喝茶聊天,他们有一天终于恍然大悟这一个圈子的“最大公约数”:他们都到过希腊,又各不相同地在埃及或者印度、巴格达有过经历,他们都染上了一种古墓般恒久清凉的病症,他们对古老文明上了瘾,埃及、巴比伦已经人种改换,宗教易帜,如今不可思议地活着的文明古国,仍然种族延续的希腊和中国,是他们的精神盘桓之地,他们辞别古老的蓝色的希腊,如今聚集在更为古老的黄土的中国的一扇南门口。

 

      到圣托里尼情侣们仍然相信这是一片有着神奇磁场的地域,数千年前的火山喷发消失了柏拉图的“亚特兰蒂斯”,火山喷发形成的磁场如今还在这里磁暴。在这里穿行,作切割磁力线的运动,将使得他们的爱情染上数千年的信息密码。时髦的情侣们会在一张从故乡带来的白纸上写上两个人的名字,折叠成纸飞机,让它飞向火山和岛屿之间的爱琴海。考究的情侣会在前往火山的一日游的船上悄悄拉手,把刻有两个人名字的戒指滑入爱琴海的深渊,爱琴海收留他们的名字,希腊记住他们的爱情。

 

      一对中国来的情侣,专意到希腊的目的是前往俄底修斯的故乡伊萨卡岛,开往凯法洛尼亚的长途车清晨发车,我开车带他们找了半天,才在凯菲苏大街100号找到那个长途汽车站。这里每天有上百辆长途车开往波罗奔尼撒半岛和西部希腊,凯菲苏大街向北通往塞萨洛尼基,每小时有上千辆汽车呼啸而过,在长途汽车站门口的一个低陷处,一座小小的教堂凹在长途汽车站门口的繁华路面之下,十二级台阶下去转弯才是教堂“圣-尼古拉斯”的门,教堂内是燃烧的蜡烛,目光坚定的圣像,是所有希腊教堂的样子,教堂里的风在安静回旋,有松涛的声音,里面的每样事物都闪闪发亮,是每日无数人进出供奉摩擦的痕迹,圣像玻璃上有亲吻的痕迹,教堂的后门似乎直通蓝色的爱琴大海。

 

      我的朋友很激动,他认为这是建筑设计者专意保留的这座教堂,长途车站和高速路存在之前的很早时日,就已经有了这座教堂,长途车站和高速路消失之后很久,它依然存在。

 

      这就是希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