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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梦的旅程——在希腊观先锋戏剧

  • 作者:罗彤
  • 来源:中希时报/希中网
  • 发布日期:2013-07-13
  • 浏览数:518

 


 

    “我要去看那无影的影像,我要去听那无声的声音,我要以沉默来述说,以述说来沉默。我沉默的声音,化作词汇、词汇、词汇……。”

 

    从前,有一个法国人,叫贝克特。是一位荒诞派的作家,写过很多荒诞的戏剧和小说。最著名的,是二幕话剧《等待戈多》。戏里描写两个百无聊赖的流浪者,等待着一个叫戈多的永远没有出现的人。他还有一部不太著名的小说作品,叫《米歇尔和卡米尔》,讲的是两个人决定在“既定的时间里”,去一个“既定的地方”。

 

    这个叫贝克特的法国人的作品,无论是戏剧还是小说,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情节,人物都是一些现实生活中落魄的小人物,他们在舞台上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对话,经历着一些荒谬的而且并不连贯的事件,等待着或是寻找着某个并不存在的人或者地方。看完之后,你甚至可以说,他们都在干嘛啊?我在干嘛啊?

 

    然而,就是在这一连串的荒诞情节中,却充满了象征主义的符号。比如那个永远没有出现的“戈多”,还有那个不知在哪里的“既定的地方”,它们到底是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理解。有人说是上帝,有人说是虚无,有人说是死亡。但我想,也许它们是一场梦,一场如你如我这般,生活在惶恐不安的现代社会的人们对不可知的未来的期盼。

 

    梦是美好的。在梦里,我们可以自由地出入,我们可以不用在乎因果,我们可以完成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愿望和欲望。戏剧就有这种梦幻的作用。当你进入剧场,你就不自觉地走进了一场梦境,走进了一场不由你的自觉意识所控制的奇异旅途。

 

 

 

    那天我就经历了这样一场梦境。

 

    朋友给了一张雅典艺术节的戏票,说你去看戏吧,是根据法国作家贝克特的小说《米歇尔和卡米尔》改编的荒诞剧。我说好啊,几点开始?朋友说:晚上23点59分。这个回答让我大吃一惊。看了这么多年的戏,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时间开始的。为了证实他没在开玩笑,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戏票。果然,黑色的油印字证明开场时间的确在23点59分!更惊奇的还在后边。

 

    朋友接着说,你要做好准备哦,这个戏很长的。我说没事,今晚是周末,我可以晚些回家。他说不啊,结束时间是第二天的24点。不间断吗?不间断!这下真的把我惊倒了。于是立刻对它充满了好奇和幻想。

 

    当晚23点,明月高照,晚风清凉。这样清凉的夏夜,很适合睡眠。然而雅典的夏夜,却从来都是属于不眠的寻梦人的。

 

    我准时来到剧场。这里曾经是一片废弃的工厂区,里面尚存着很多巨大的厂房。这些厂房现在被改造成了剧场,分很多厅,可以同时上演不同的剧目。我到达时,尽管已是午夜,却看到这里人山人海,人们早就守在们外,安静地等待入场。本来我想,这样的先锋式戏剧,可能只会吸引文艺青年。令我惊奇的是,观众男女老少,什么年龄的都有。不少人带着大包小包,似乎早就做好了夜战的准备。

 

    工作人员告诉大家,戏票24小时内有效,观众可以自由出入剧场。出去的时候,会凭票领到一张绿色的卡片,作为下次入场的凭据,无论什么时间,无论进出多少次。门外有个摊位,说是正在准备夜宵,一会儿就会开饭,免费提供给看戏的观众。摊位上打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社会食堂”。这是一个民间社会福利组织,由一些志愿者自发组成,旨在帮助那些因经济危机而生活困难的社会弱势群体,在室外向人们提供免费餐。他们的口号是“每天一餐,让生活更美好!”剧场外的这个摊位应该是他们借用演剧的机会,向更多的市民宣传他们的理念,顺便帮助演出组办方解决观众的饮食问题。毕竟,一部连续24小时的演出,观众和演员的吃饭是个问题。

 

 

 

    进入演出厅,这是一座非常高大的建筑。虽然里面灯光昏暗,但我还是能清晰地看到,观众席的前五排未设座椅,取而代之的是铺在地板上的睡袋!已经有不少人脱了鞋袜侧卧其间。这让我既惊奇又好笑,我从未见过这样“自由散漫”的座位和观众。但转念一想,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你想啊,一场持续24小时而且没有中场休息的演出,设置这样的睡袋不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吗。尔后,我又想起几千年前古希腊人观看三部曲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们,也是带着吃的喝的,在剧场一坐就是一天。戏好,就看戏;戏不好,就吃就喝;再不好,也许吃西红柿鸡蛋的就是台上演戏的那位了。而我们过去上演戏曲时,不也是这样吗?别小瞧这软塌塌的睡袋,它随时可以让你的联想回到几百几千年前。

 

    当然,现在的观剧环境要“文明”了许多,文艺青年们只是侧卧在那里,还真没有看到有人在那里随意地吃喝。而最令我感慨的是,在接下来的24个小时里,我没有听到一声手机铃响。

 

    演出准时开始了。小人物米歇尔和卡米尔伴着荒诞的剧情,一如贝克特所有的作品,在舞台上神经质地展开了一场与“既定的地方”的约会。这里我不去讲述情节,因为几乎没有情节,情节也并不重要。所有的内容都暗含在那些毫无头绪却又充满象征意义的对话中,以及作者偶尔显现的悲观的黑色幽默里。而感动我的,在某种程度上讲,可能更是这种独一无二的演剧形式。24个小时,同一批演职人员,同一批观众,同一张戏票,没有间断。

 

    当然,这期间会不断地有观众进进出出。在开演两个小时之后,我也出去了一次。场外已有不少人在吸烟喝咖啡聊天。“社会食堂”的夜宵也开饭了,一盒盒的热汤摆放在台子上,是夜晚最好的食品。这些在外边吃喝的人好像也并不急于返回演出厅,剧情的发展似乎在这一时间失去了对他们的意义,而身在这个氛围当中,做着自己随意的事情,才是他们最为享受的。再次进去的时候,发现有些侧卧在睡袋上的观众已经开始睡觉,有的人甚至发出了小小的鼾声。我在想,这些人的梦中,是否会看到寻找“既定地方”的米歇尔和卡米尔。

 

 

 

    一直困惑我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持续24个小时?真的有那么多的内容要表达吗?

 

    这个问题在我离开剧场之后得到了解答。凌晨4点多的时候,我决定离开,因为实在不好意思众目睽睽之下在睡袋上侧身躺倒。这也再次证明了我终究不是个希腊人。奇怪的迹象是,当我离开之后,大脑里却总还有那么一部分被它牵着,以至于接下来的一整天都过得有些恍惚,无论我白天在做什么,心里却一直在走神:那出戏,还在进行着,米歇尔和卡米尔,还没有走到“既定的地方”,我得回去。

 

    第二天的傍晚,我终于又回到了剧场。那时,剧场的院子里仍然是人头攒动。其它的厅也在上演剧目,还有很多人聚在院子里喝咖啡聊天。“社会食堂”已换上了晚餐,是撒上了奶酪的面条。中午的午餐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时我正在现世的嘈杂生活中疲于奔命。虽然这里一整天都在供应免费的饭菜,但是来拿取的人却并不是很多。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餐食只是为了这个戏的观众而准备的,其它戏的观众没有人来冒名领取,尽管也没有任何人在监督。也许,这就是秩序吧,那么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和理由来指责希腊人散漫没有秩序?

 

    当我回到演出厅,一切完全还是我离开时的那个样子。台上上演着荒谬的旅程,台下坐着安静的观众。没有喧哗,没有躁动,没有人在打手机。时间,好像停止了。那一刻,我忽然开始困惑,自我离开到回来,舞台上都发生了什么?我又做了些什么?其间的这近20个小时的时间跑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我。舞台上的演员继续挥汗如雨。

 

    午夜23点59分,导演的声音从巨大的音箱里传来:“我要去看那无影的影像,我要去听那无声的声音,我要以沉默来述说,以述说来沉默。我沉默的声音,化作词汇、词汇、词汇……。”紧接着,演出嘎然而止,结束了。

 

    实在没有想到,希腊人,竟能如此地准时!

 

    导演冲上舞台,与演员疯狂拥抱。他们口中高喊:“我们实现了!”我知道,他们实现的,是一场艰难的梦,一场挑战极限的梦。这是一场长睡了24个小时的大梦。内容是什么,已无关紧要。这场梦中,参与者进进出出,游离其间。梦境由舞台蔓延至台下,跟随着观剧者到达他所到的每一个角落。同样的时间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做爱。无论你在哪里,戏都在另一个空间里进行。当一个昼夜结束,戏已和梦合为一体,无法区分。

 

    演出结束了。场外,“社会食堂”的摊位已经撤掉,志愿者们没有留在那里和大家话别。当我走出剧场,似乎像一个不想梦醒的孩子,久久不愿离开床榻。广播的声音使我回到现实:“午夜已过,我们为没有交通工具的观众准备了专车,半小时后开车,将送大家去市中心……。”我低头看了看票子,25欧元的票价,24小时的演出,三餐加配车,我实在搞不懂演出商是如何计算成本的。

 

    不过,这不该是我操心的事情。因为,在希腊,伯利克里斯的时代还没有结束。在那个黄金的岁月里,看戏,是受政府支持的,没有钱的穷人,甚至能领到政府的观戏津贴。

 


    罗彤


    2013年07月12日,雅典

    (献给我的祖父罗念生先生,在他诞辰的这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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