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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欧洲的起点或终点(下)

  • 作者:周宁
  • 来源:《全球商业经典》杂志
  • 发布日期:2012-10-11
  • 浏览数:525

 

  俄底修斯之旅

  在阳光与黑暗之间

 

  我选了这个不祥的季节,来到雅典这座古老的城市,全世界都在议论希腊的主权债务危机,雅典却像一个风暴中心,有令人恐慌的平静。我想离开雅典几天,去看看伯罗奔尼撒,为希腊的现实寻根,也为当今世界的问题寻根。

 

  去伯罗奔尼撒,那里有迈锡尼文化遗址、阿伽门农王的王宫和阿喀琉斯的宝库;有奥林匹亚,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发源地,那里曾经举办过1170年的奥运会,而现代奥运会才举办了116年;那里有埃皮达鲁斯古剧场,是现存最雄伟的古希腊半圆形剧场;有纳夫普里奥,希腊独立后的第一个首都;有科林斯运河,世界上最深(79米)和开掘时间最长(公元67—1893)的运河;还有古科林斯城,那是俄狄浦斯生长的地方。

 

  科林斯卫城坐落在雄伟陡峭的高山之上,据说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终年往那座山上推石头,可以想见其艰难和无望,还有毅力与勇气。而最重要的是,这里与古希腊文明辉煌时代的始终有关。荷马史诗中希腊联军远征特洛伊,统帅阿伽门农王就从这里出发,苏格拉底生前爆发的伯罗奔尼撒战争,是雅典衰落的起点。回到这里,就回到了希腊的文化根源。

 

  我们是按照“希腊时间”行动的,说好上午出发,但真正出发的时间,已是中午了。车过伊莱夫希纳(Elefsina),现在是座工业城市,古希腊最神圣的地方之一。每年九月举行“伊莱夫希纳密仪”(一个重大的宗教活动),祭祀丰收女神德墨忒耳。种子在土地中生长,人在母腹中生长,都是一个“新生”的神秘过程,“伊莱夫希纳密仪”模仿这一过程。人在伊莱夫希纳,可以穿过某个神秘的隧道,就像重新经历子宫,获得新生。人把过去的名字忘掉,把旧衣服扔掉,纵身跳入湛蓝的爱琴海,沐浴新生,从此成为另一个人。不过这个“密仪”要求所有的经历者都要发毒誓,为自己经历的“密仪”保守秘密。

 

  实际上,这是个模仿死亡与再生的“密仪”,死亡封住了所有人的嘴,去过那里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再生是假设从冥界回来,必须像死亡那样保守秘密。活人能像死人那样保守秘密吗?大家都在议论伊莱夫希纳的“密仪”,又都说没有人知道“密仪”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怎么说呢?说了又怎么能不知道呢?

 

  不知现代世界是否还有这神奇的“密仪”,让希腊获得新生,重新回到那个强盛与智慧的时代?或者就近说,让希腊走出目前渐入深重的经济危机?

 

  伯罗奔尼撒完全暴露在强烈的阳光中,这是世界最初的阳光,照耀着宝石蓝与孔雀绿的地中海,有些岛屿呈现出鹅黄暖色的绿,点缀着古老的断柱残墙。我们在希腊阳光的“烧烤”下,登上阿伽门农的王宫遗址。王宫所在赤裸的小山,正在左右两座高山怀抱中,山风浩荡,若有人看风水,一定能从这里看出王气。山丘是黄褐色的,谷底则呈现出稀疏的绿,橄榄树在浓烈的阳光下,翻出叶底向太阳,橘子树沉在密集的绿色中,远处是蔚蓝的海。当年将士们就是从那里出发,前往参加特洛伊之战,目送丈夫阿伽门农王出征的克吕滕涅斯特拉,内心充满仇恨,还是柔情?

 

  阿伽门农王王宫只剩下一堆石头。在这里,我又一次体会到杨大使说的希腊三宝的意义。希腊一年有300个晴天,天空永远阳光灿烂,烧烤;大海永远清澈蔚蓝,清凉;石头永在,文明刻录在石上,超越速朽的人生。我也意识到,这三宝其实都是空洞的,而另外三宝—史诗、悲剧、哲学,则使它们获得了意义。

 

  阿伽门农率领希腊联军出征小亚细亚,十年才攻陷充满黄金与美女的特洛伊城,凯旋的阿伽门农王,却没有能够享受胜利的果实,回家不久就被自己的妻子克吕滕涅斯特拉谋杀了。杨少波指着一堆石头对我说,克吕滕涅斯特拉就是在这里谋杀了自己的丈夫。然后,他又指着王宫后面的一扇石门告诉我,之后阿伽门农的儿子受神谕为父复仇,谋杀了自己的母亲,从这扇石门中逃走。

 

  人们所看到古希腊的史诗、悲剧、哲学中充满了战争、谋杀、罪行、惩罚以及古希腊人对这些问题的反思。克吕滕涅斯特拉谋杀阿伽门农王是有罪的,因为她谋杀亲夫;但她又是有理由的,因为阿伽门农王谋杀了她的女儿,她为女儿报仇。为了出征的顺利,阿伽门农将自己的女儿献祭给女神阿尔忒弥斯,谋杀自己的女儿,阿伽门农也是有罪的。俄瑞斯特斯谋杀了生母是有罪的,但为父报仇又是有理的,因为她谋杀了他父亲。

 

  所有的故事,都是关于人无法解决的“谜”。凯旋的意义是什么?不是团聚、收获、幸福,而是背叛、谋杀与无尽的痛苦。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远征,为什么要凯旋,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回来?古希腊人在自己的史诗与悲剧中想要什么?或许思想的起点与终点,不是理论,而是悖论。古希腊智慧是一种奇怪的智慧,所有的问题,都从一个悖论开始。俄狄浦斯王破解斯芬克斯之谜,是一个悖论;阿伽门农家族的爱恨情仇,追究到底,都是悖论;龟兔赛跑,飞矢不动,也是悖论。思想从一种难以思想或无法思想的问题开始,到思想的困境极限结束。思想的结果不是某种确定的结论,而是更深的疑惑。

 

  古希腊人的智慧很有意思,他们总是把问题追到死角,然后从一个悖论或诡语开始思考。俄狄浦斯异常智慧,猜出斯芬克斯之谜,但又无法认清自身的命运;苏格拉底是最智慧的人,但他最大的智慧是知道自己无知。古希腊人意识到人是有知的,但人的知识是有限的;人是自由的,但人的自由必须受约束,人是无法主导并享受自由的。这些相互矛盾的结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人应该如何在这些悖论—意识到知识与知识的限度,即无知;把握了自由与自由的限度,即不自由—中生活?

 

  古希腊的智慧是一种关于人的有限性的智慧。人在这个世界上经历灾祸与苦难,都是因为人的有限性,人的自由与知识的有限性。认识到这一点,所有的灾祸与苦难,都成为人必须经历的内容,无须恼怒与哀怨,必须勇敢乐观地承担。或许生命与历史的意义就在于不断地经历灾祸与苦难,从中争取自由与尊严。所有的凯旋都终于艰险,所有的艰险又都始于凯旋。只有经历与探寻是最重要的,经历什么、探寻什么,不是目的,只是理由。

 

  在希腊的土地上旅行,你时刻感觉到自己旅行的时间与空间跨度,时间悠远难以回溯,空间广阔难以跨越。希腊的现实建立在古代的废墟之上,古代与现代、神话与现实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希腊是古代的尽头,现代的起点,又是现代的尽头,古代的起点。希腊地处东西方之间,东西方的界限在希腊也是模糊的。希腊是东方的尽头,西方的起点,又是西方的终点,东方的起点。

 

  希腊是个模糊的世界,文化在这里融合,文化又在这里断裂。酒神狄俄尼索斯与信神赫尔墨斯(后者是帮人过路或传递消息的神祗,原始意义是“帮人渡过界限者”)时刻伴随你的左右,酒神让你在陶醉中迷失界限,信神赫尔墨斯又不断让你清醒,出入于两界之间。你感觉自己就是荷马或索福克勒斯的同时代人,但又不时与那些遥远的祖先失去联系;你发现自己身上的罗马因素、拜占庭因素、土耳其因素融汇在一起,但又依稀可以分辨清楚,谁是现代希腊人?现代希腊人的命运如何?

 

  人最深刻的知识,就是知道自己无知。希腊是智慧的民族,智慧的民族为什么多灾多难?就像犹太人,一个同样智慧的民族,为什么同样多灾多难?难道人真要为自己的智慧付出代价吗?什么样的代价,是否可以避免?

 

  人将问题思考到极限,最终,神在那里等你。

 

  我在雅典参观拜占庭博物馆,感触最深的一点就是:希腊这样一个如此智慧的民族为什么突然彻底放弃思想,如此虔诚地遁入信仰,开始了坚定的东正教信仰时代,那辉煌的古典艺术与哲学,几乎完全被遗忘,似乎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东正教壁画中的圣母永远忧伤病态地扭向一侧,与古希腊女神美丽优雅的姿态形成鲜明的对照。希腊精神的转向为什么如此彻底,西方所谓的“两希传统”(希腊人文传统与希伯来神学传统)之间的转换关节点究竟在何处?

 

  或许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之后,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谦逊地思想或虔诚地信仰。

 

  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那个晚上,我们住在高悬在奥西尤·巴达毕尤半山上一座孤独的修道院里。四周草木葱茏,没有任何建筑,山脚下是著名的科林斯地岬和开凿了将近两千年的科林斯运河。露特拉齐港湾是科林斯一带著名的度假胜地,有酒吧、饭馆、赌场,整个夜晚,用灯火为艾奥尼亚海湾划出一个灯火璀璨的弧线。山上,400米的高处,是寂静的修道院,一条曲折的山路通向这里,而修道院也是这条路的尽头。我们目测这段距离,在凡尘与神圣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在古代与现代之间的精神距离,究竟有多远?

 

  我们在黑暗中盘山而上,到修道院已经是晚上10点了。山门早已上了锁。嬷嬷们用希腊语商量了10多分钟,还是给我们开了门。在这所修道院里,来客是白吃白住的,嬷嬷们为我们安排了房间,我们坐在阳台上,望着山下的灯火与黑暗,嬷嬷们已经送来瓜果,一位来自克里特岛的香客还端上一杯克里特葡萄酒,特意告诉我们,她是从克里特岛来的。一位希腊人如果告诉你自己是克里特岛人,他或她的意思不仅是在告诉你自己的籍贯或家乡,还意味着,他或她是最典型的希腊人,热情、开朗、善良??

 

  那个夜晚,四周是诱人的寂静,我舍不得睡去,在阳台上坐到深夜,在凌晨5点又起了床。凌晨的山风清冷,我又一次看到启明星。风渐渐停了,东边的山冈上,现出一抹暖色,沉灰的天空中,云翼一点一点地泛白,渐渐成淡粉色。修女们晨祷的钟声响起,我看到这些将一生献给上帝的女性,像黑色剪影一样,默默飘入教堂,竟然没有任何声响。晨祷从清晨6点一直延续到上午9点半,我们有幸与神父一道共进早餐,早餐是面包、黄油、咸橄榄。神父很优雅,在他的眼神里,我看到某种光,光源来自另一个世界。

 

  古希腊开创的西方文化精神,就在谦逊的思想与虔诚的信仰之间选择。关键是,希腊是西方文明的故乡,而西方文明发展的中心,早已远去了。希腊,自从送走自己远征的英雄之后,就开始了无尽的守望,而希腊英雄们,得胜之后归乡的路,竟然如此漫长。伊萨卡的国王俄底修斯归程在海上漂流十年,历经千难万险,才回到家乡。英雄无归路。

 

  希腊是西方的起点,也是西方的终点。希腊创立了西方,又不断被西方抛弃。西方文明在器物、制度、观念上的建立,都可追溯到希腊。希腊是自由理念的起点。希腊个人自由对抗专制暴政,在希波战争中确立了希腊的文化身份,也确立了西方文明的文化身份。

 

  希腊是西方的边缘,又是西方的前沿。最初的东西方冲突就表现在希腊与波斯的战争中,在这场战争中,希腊人确立了西方的文化身份,个性精神、自由信念、民主制度。然而,希腊又是最接近东方的西方国家,是东方突入西方的前沿。古希腊曾与波斯对抗,划分东西,创立西方文明;后又并入拜占庭帝国,被土耳其占领,不断东方化,成为西方的东方。希腊信仰基督教,但属于东正教教派,更接近东欧的俄罗斯,而不是西欧的英法。希腊的文化身份是含混的,是东方之西方、西方之东方;地理位置也是含混的,它处在布鲁塞尔与莫斯科之间等距离的中点上,亦东亦西,不东不西。

 

  希腊人早在伯里克利时代(公元前5世纪)就为西方开创了民主政治,可在以后的两千多年里,它不断被野蛮力量入侵,拜占庭与土耳其的东方专制政权,统治希腊一千多年,希腊人从骄傲的自由人变成可怜的奴隶。古希腊人开辟的西方文明中心,从阳光灿烂的东南欧向阴冷的西北欧转移,希腊半岛反倒成为被西方文明冷落甚至抛弃的贫困动荡的西南欧边缘。

 

  拜伦《哀希腊》哀叹这片诞生过英雄与艺术、智慧与美德的土地,如今只有地中海上的阳光还在,其他一切都已消沉。希腊不断追求独立又不断被侵占蹂躏。20世纪初的希腊-土耳其之战,是古代希波战争的翻版。只是没有了史诗性,希腊战败,百万希腊人从小亚细亚逃回希腊本土,造成希腊的进一步贫困。第一次世界大战,希腊是同盟国与协约国最后的战场,这场战争最后的鲜血洒在希腊土地上。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希腊又陷入内战,共产主义与资本主义阵营争夺希腊,希腊在这场最初的冷战中,再次贡献了自己民族的鲜血。

 

  希腊处在东西方之间,拜伦告诫希腊人,既不能容忍东方的暴君,也不要依靠西方的骗子。二战后,希腊人民以为自己有权选择资本主义或共产主义,谁知东西方大国早为他们选择好了。丘吉尔《回忆录》中记录雅尔塔会议中的颇具戏剧性的插曲。丘吉尔在半张纸条上写下几行字:“罗马尼亚:苏联90%,其他国家10%;希腊:英国(连同美国)90%,苏联10%;南斯拉夫50?50%;匈牙利50?50%;保加利亚:苏联75%,其他国家25%。”斯大林看了看,片刻之后,就用蓝色铅笔在丘吉尔递过来的纸条上划了个钩。这些国家的命运就这样被轻率地决定了。

 

  希腊这个为西方文明发明自由的民族,却始终无法摆脱被奴役的地位。二战后,希腊侥幸摆脱了苏联,20世纪70年代又出现了军事暴政,几乎摧毁了希腊脆弱而混乱的民主政治。尽管奥林匹克运动会发源于希腊,1896年世界第一届奥运会也在希腊举行。奥运会百年之时,1996年,希腊却无力承办当年的奥运会,这不仅是希腊的遗憾,甚至可以说是希腊的耻辱。尽管希腊8年以后准备好了,承办2004年奥运会,但这场奥运会最终导致希腊的又一次经济危机。

 

  如今,欧债危机出现,希腊又成为重灾区。希腊的文化致命点在于,它在公元前5世纪开创的西方文明,中心不断向西北欧推移,将希腊远远抛弃在欧洲的最南端、欧洲的边缘。文明的地理推移,希腊从西方的中心变成了西方的边缘,同时,文明的历史推移,希腊从西方文明的起点变成西方文明的终点、希腊经济危机将整个西方世界的经济危机表现得最彻底、最极端,动摇了西方自由资本主义的观念与制度基础,暴露了自由资本主义与社会公正和福利的根本矛盾。

 

  真正的问题是,不论市场的自由调节,还是政府的行政干预,最终都无法拯救现代资本主义—“我们今天生活的方式中有某种根本性的谬误”。

 

  这个生活在废墟之上的国家,既是西方文明的中心,又是西方文明的边缘;既是西方文明的起点,又是西方文明的终点。它表现西方文明的优势,也深藏着西方文明的缺陷。希腊指示出西方文明的致命点,就像“阿喀琉斯之踵”,那既是他强大力量的来源,也是他致命的弱点。希腊的悖论也是整个西方现代资本主义的悖论,自由资本主义还是凯恩斯主义?谁能拯救“沉疴遍地”的西方,或者谁都不能?

 

  只有在危急时刻追问文化深处的悖论,才能最终走出危机。我这次旅行,始终有一个困惑,前驻希腊大使杨广胜曾说希腊是块福地,有神的眷顾。希腊有三样东西是谁也夺不走的,阳光、大海、石头。这三样东西比任何人、任何社会,都更永恒。当时杨大使用浓重的山西口音,背诵了两行诗:

 

  年年岁岁炎炎日,白浪送夕阳,

 

  希腊永在,逝去的是时光。

 

  不知怎的,我当时就想到另一种景象—雾中的风景。

 

  我喜欢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奇怪的是,一个永远阳光灿烂的国土上诞生的导演,拍出的电影,画面却永远是雾蒙蒙、湿漉漉的,夜色照在石板路上发亮,人像幽灵一样,站在旷野里,狂风呼啸、大雪漫天,人沉默着,希腊女作曲家卡兰德若的音乐突然响起,分外悠远苍凉。

 

  在希腊的阳光与安哲罗普洛斯电影的阴晦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是一种追寻的关系,人在时间与空间中流浪的关系。孤独的希腊,失落在古代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之间。它想找回通往故乡与家园的路,就像《时光之尘》中的“A”,在东西之间漫游,没有归路。他走过欧亚大陆,走过北美,走过斯大林时代、水门事件、越南战争和柏林墙倒塌,走过20世纪苦难的历史与破碎的世界,依旧没有前途,也没有归宿。人在孤独的旅途中,各种语言交汇摩擦,最终失去意义,然后又是一场大雪,世界寂静洁白。

 

  希腊英雄们在流落他乡的路上,已经被斯芬克斯吃掉了。安哲罗普洛斯在表现希腊的命运,其实也在预示西方世界的命运。希腊被西方文明抛弃,是西方文明的自我背叛、自我抛弃—英雄无归路。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有创造的地方就有毁灭,这是希腊智慧对阳光与黑暗的悖论式理解。我慢慢可以理解安哲罗普洛斯电影的阴暗了。古希腊的智慧是用史诗与悲剧表达的,现代希腊的智慧是用电影表达的。

 

  很可惜,这次来希腊,无法见到安哲罗普洛斯了。不久前他被摩托车撞死在拍片现场。雅典满街都是轰鸣飞驰而过的摩托车,惊扰行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摩托车,不久前撞死了他们最优秀的导演。我对希腊朋友说,政府为什么不禁止这些摩托车上路呢?中国的许多城市都禁行摩托车。他说在希腊不行,希腊是民主社会,可否驾驶摩托车上路,事关人权。希腊政府腐败,但希腊政府也难,有些国家民不聊生,有些国家官不聊生。

 

  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是现代希腊的史诗。希腊民族是个迷失在归途的民族。西方文明中心西移,希腊人再也不可能穿越巴尔干大雾,回归那个明丽的中心。杨少波说,那年在埃皮达鲁斯剧场看戏,身边的一位老先生注视着他的女儿,让他感到眼熟,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安哲罗普洛斯。

 

  以后他还有几次机会见到安哲罗普洛斯。一次他问起对方,为什么不拍拍自己?安哲罗普洛斯说,等镜头对准他自己的时候,他就死了。一语成谶,死后的葬礼上,镜头第一次对着安哲罗普洛斯自己。

 

  希腊,一个回不到家园、永远流落在路上的民族,它的命运,也是人类命运的象征。从伯罗奔尼撒赶回雅典的路上,我们聊起希腊诗人卡瓦菲斯的《伊萨卡岛》:

 

  当你踏上了前往伊萨卡的旅途,

  祝愿你道路漫长,

  充满艰险、奇遇,充满新知、渴望,

  你不必害怕食人族、独眼巨人,

  还有愤怒的海神,

  只要你心怀高远,憧憬美好??

 

  那种感觉真是奇妙,在俄底修斯的家乡,这片诞生神话与史诗的土地上,听人念起这段有魔力的诗句。旅人上路,我们本该祝愿他早去早回,一路平安。谁知到了这里,祝愿完全违背常理:道路可能漫长,充满艰险。

 

  人生与历史,本是一段旅程,或者由许多短暂的旅程合成,这样,不是道路越漫长越好吗?旅行可能会带给你财富,还有阅历和知识,人生最重要的是经历,财富、荣誉、地位,最终都不属于你,只有经历储存在精神里,最终才留给自己。

 

  到希腊旅行,对任何人、任何民族的人,都是一次朝圣之旅。它可以让你思考,跟自己的人生与现实拉开一段距离地体验、思考。或许所有的民族、所有的国家,在现代,在历史中,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危机,有经济的,有精神的。关键是我们如何反思自己,超越危机,把危机变成机会。

 

  生命与历史都是一段旅程,其意义不在“幸福地度过”,而在“充满艰险、获得新知”地度过。“度过”的体验才是最重要的。“当你踏上了前往伊萨卡的旅途,祝愿你道路漫长??”也可能在某个夏日的清晨,你的帆驶入从未想到、也从未见过的港湾,无比喜悦,无比激动。像《奥德赛》中的俄底修斯,特洛伊战争胜利后,竟流落海上十年,经历了各种离奇的风险,最后终于回到故乡伊萨卡。

 

  而伊萨卡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给了你最美妙的旅程,没有她,你永远不会上路”。

 

  希腊经济危机应该引起欧盟乃至整个现代世界的反思。希腊再次用自己的困境,担当起人类历史的试验场。希腊经济危机,既是自由市场经济的危机,又是国家权力的危机,自由资本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能够选择或互补吗?我们需要彻底反思我们的现实与历史,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社会,在个人自由与国家权力之间,在经济发展与社会福利之间,应该如何建立一种合理、健康的关系?

 

  希腊英雄依旧在充满艰险的流浪中,诗人懂得其中的道理:

 

  将伊萨卡珍存在心里,

  抵达那里是你的最终目的,

  但千万不要匆忙赶路,

  不妨让旅行持续漫长,

  到老时才停靠在那小岛上。

 

  离开雅典前那个晚上,我从睡梦中醒来,突然有些伤感。此前,我总是急切地从一个城市赶往另一个城市,出发时兴奋,离去时轻松,从未有过舍不得的时候。这一次,雅典却不一样。或许,到了雅典,就到了终点,因为你在这里,可能悟到人生与历史的道理。突然,风将酒店的房门吹开了,真奇怪,房门应该是锁着的呀!神说过,当某扇门为你打开的时候,另一扇门就关上了。此刻,我坐在床上呆想,在这个处处废墟、处处神迹的国度里,究竟是哪扇门为我打开,哪扇门又为我关上了呢?

 

  人可以有经济危机,但不可以有精神危机。神奇的希腊!第二天,8月20日,我就离开了雅典,没有时间去德尔菲神庙,那里的神谕永远只有一句话:认识你自己!

 

  (感谢波兰尤德良全家、华沙大学卡密勒、亚库巴兄弟、克拉科夫波兰民族艺术与手工艺品公司总经理朱瑟夫·斯比尔查克先生和克拉科夫商会会长安德鲁·泽德普斯基先生;感谢希腊杨少波先生、龚明女士、杨秀琴女士、姜林先生。他们在旅途中给予本人巨大的帮助,本人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