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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上孤独的质疑者-记希腊导演安哲洛普洛斯

  • 作者:罗彤
  • 来源:中希时报
  • 发布日期:2010-03-02
  • 浏览数:517

 

……而我却无法忘记

时间又指向了启程;

风儿抚过

将目光吹向远方……

——安哲洛普洛斯

 

 

 

 

 路,黑夜里的路,不断延伸。看不到起点,可视的,只有道路两旁急闪而过的灯,忽地自欲睡的眼前划走。

 

雨,一直在下,点点滴滴。雨中的路人,无从知道前去的方向,只有匆匆的脚步,追赶着各自雨伞下被遮盖着的梦。

 

雾,总是弥漫,把四处填堵得惚兮恍兮。世界于此刻被虚无,只有镜头在静静地记录,那些浓雾背后发生着的故事。

 

置身于这样的景与物中,谁又能说出自己到底是谁?希腊电影导演安哲洛普洛斯与我们开着这样的玩笑。

 

3部短片、13部长片、金棕榈、金狮,以及诸多的各类国际大奖……,希腊电影导演安哲洛普洛斯在世界范围内被无疑地誉为大师,其在中国电影界的知名度也非同一般。他的片子早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便被“半地下”地介绍到了中国,在中国电影界掀起过不小的“安哲浪潮”,极大地影响了几代中国电影人的艺术道路。上至第五代导演陈凯歌,下至著名影评人陆绍阳,无不对他的作品频频称道。

 

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却是:即或在业内被誉为大师,即或每一部作品几乎一经出世便会成为除奥斯卡外的各大影展获奖大户,安哲洛普洛斯的电影在市场上却业绩不佳。

 

希腊导演安哲洛普洛斯的影片并不为大众所普遍接受。他喜爱运用徒长而缓慢的镜头,他的影片缺少情节的曲折与连贯,他讲述的故事中甚至没有鲜明的人物和角色。所有这些,另普通的观众无法快速地理解与欣赏。然而,也正是这些,构成了这位希腊导演特有的风格与魅力。懂得他的人,称他为希腊电影之父,将他赞为希腊电影界的奇才。

 

电影导演安哲洛普洛斯生于1935427日一个普通的周六。那是一个动荡的时代,太多的苦难和战乱使他的生活自童年起便充满了家人的离散和社会的不安,但也为他今后的艺术创作奠定了丰厚的生活基础。有时,一个人不得不感谢苦难,因为苦难的背后,是深刻的感悟。

 

青年时代的安哲洛普洛斯是叛逆的。他叛逆家庭为他选择的法学专业,以至于尚未毕业便于1953年弃学从影;他叛逆他的导师和学校——法国高等电影学院,因为坚持自己的创作思想于1962年再次弃学;他叛逆他的时代、叛逆他所生存的社会,回到雅典后便置身于以他的镜头记录真实的生活的洪流之中。但是,安哲洛普洛斯的叛逆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贬义词。叛逆意味着打破传统,意味着新的挑战;叛逆者愤怒的面具下,隐藏的恰恰是对生活真谛的极大热情和热爱。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希腊受到军事专政的控制,很多年轻的艺术家在强权政治的压迫下,以自己的方式寻找叛逆的突口。他们借助于古代希腊文化留下的巨大空间和自由,以隐喻的语汇、迂回的声音、讥讽的手法对那个混乱的社会、禁锢的时代发出了最严厉的抨击。

 

那个时代的电影导演安哲洛普洛斯是无奈的,因为他的愤怒无法以直接的方式得以释放,他无法像普照希腊的阳光那般将光芒的刺针直接指向黑暗。他只能迂回。

 

因此,古代悲剧大师们笔下的人物换上现代人的外衣,再次出现在安哲洛普洛斯的作品中。《重现》(1970年、萨洛尼卡电影节头奖)、《流浪艺人》(1974年、嘎纳电影节国际影评人奖)、《亚历山大》(1980年、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尤利西斯的生命之旅》(1995年、嘎纳评委会大奖)等等,大量的古希腊神话题材、历史人物为之所用,在这位天才导演的安排下,穿越时间与空间的约束、穿越历史与现实的束缚,躲在阴暗晦涩的潮湿中,向我们讲述着这个本是阳光之国的干燥故事。

 

在安哲洛普洛斯的作品中,你很少能够看到大众理念中的阳光希腊。乍一看时,你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是希腊吗?蓝天呢?碧海呢?亮白色的房屋呢?热情奔放的希腊女子呢?没有,希腊导演安哲洛普洛斯的作品中,你极少会看到这些传统理念中的希腊。只有在《永恒和一日》(1988年、嘎纳电影节金棕榈奖)中,出现过地中海刺眼的阳光和在蓝色海面上寻欢作乐的白衣女子。而那也只是一瞬即逝的闪回,一种对昨日失乐园的追忆。而现实中的日子,在他的片子里被浓雾薄雨所取代,人们总是在这些稀稀拉拉的时光中,忍受着阴暗的年年月月。空灵的场景、废弃的地下室、泥泞的乡村、冰冷的城市;黑重的大衣、惨白的面孔、空洞的眼神、同一而僵直的动作、断断续续又毫不相干的对话;孩子不认得面前的父亲、妻子背叛归来的丈夫、历史在外族强权下被蹂躏、女人在众目睽睽下被强暴、归乡的人在同族的排斥中继续流浪、可怜的小人物在媒体的愚弄中成为玩物。

 

压抑。愤怒。欲哭而又无泪。这也许是许多普通观众不喜爱安哲洛普洛斯电影的原因之一。

 

欣赏安哲洛普洛斯,不能用传统的眼光,不能用传统意义上的情节理念,更不要执意去寻找影片故事脉络的完整与连贯。这不是安哲洛普洛斯拍片的主旨。这个雅典大学法律系曾经的学生,习惯以一段段并不连贯的章节、零散的记忆的碎片以及极度自由而奔驰的思想,在画外空间与间离效果的有机组合下,搭建起一幅幅残酷的现实场景。

 

然而,希腊人安哲洛普洛斯并不是电影界的一个奇才,但无疑是一个非常勤奋的导演。他从不放过每一个细节,随时以冷观的眼神凝视生活,并用长而慢的镜头记录生活。他的影片就像他的本人,凝重而缓慢。但这种凝重与缓慢却从未使人窒息,因为这其间充满着细节。当镜头自一处滑向另一处,看似空灵的全景中,随处可见的是不经意的经意。而生活本身也正是如此,充满着不经意的经意。这位希腊导演有随时随地在纸片上记录生活的习惯,甚至于在半梦半醒之间也不放弃笔录下每一丝闯入他视野或脑海里的情节。这些稍纵即逝的情节被他捕捉,储存进心灵深处,并等待着在某一瞬间被再次唤醒,跃然于摄影机前。那些酷似梦境的场景,全部来自对真实生活的记载,只是场景与场景之间,被他刻意地消去了外在的逻辑。

 

正如每一个希腊人,安哲洛普洛斯同样天生便是一个浪漫的诗人。他看似冷峻,少言寡语,但是他的浪漫恰恰来自于他外表的冷峻,他是一个内心深处充满赤子之心与似水柔情的希腊人。他成长于希腊近代史上最艰难的时代,他经历过幼年时与父亲的生离死别,他看到过希腊大地上太多的流亡与苦难。但是,所有的一切并没有泯灭他心底对未来世界的浪漫期盼。《雾中风景》(1988年、威尼斯电影节银狮奖最佳导演奖)里,他以父亲般的慈爱,向孩子讲述着残酷现实背后所隐藏的希望。这位希腊导演在影片结束时,用迷雾中的一棵树象征未来,宣告新启示录的预言: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重新创造这世界。就像这样,手轻轻一挥,雾就会消失。与俄国同一风格的导演塔尔科夫斯基相比,安哲洛普洛斯显出了希腊人骨子里的乐观与温和。他的作品里,总是在灰冷的画面下让人感到人性内尚存的柔善,哪怕是生死之间的穿越,他也不会让你产生惧怕,但你会触摸到他心底淡淡的忧伤,以及诗人般的蓝色浪漫,正如他自己所说“神话已死,希望犹在”。

 

安哲洛普洛斯也是一个十分自我的导演。他无视循规蹈矩的拍摄手法,在他的镜头下只有生活本身呈现出来的影像,毫无人为的规定与成俗。他总是以自己的凝视为中心,展开对生活以及世界的描述。因此,他的作品里始终贯穿着自己特立独行的360度全摇。为了这个360度,他不惜在学生时代便与导师争执,不惜放弃曾经就学的巴黎高等电影学院。这种希腊人特有的执拗与执着,在安哲洛普洛斯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步入老年之后,安哲洛普洛斯在创作手法上明显柔和了许多。在他的近期作品《哭泣的草地》(2004年)中,这位希腊导演加进了更多的故事情节,抒情的背景音乐也为这部凝重的史诗影片添加了恬淡的色彩。但是,安哲洛普洛斯式的“360度凝视生活”的手法却依然如一。

 

安哲洛普洛斯同时是一个十分孤独的导演,他的孤独,来自于他对人生的质疑。他喜欢路,自《养蜂人》(1986年)后,便开始了一系列公路电影的创作。永远在途中,永远在离开。但是,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踏上旅途?安哲洛普洛斯电影中为我们提出的质疑,并不仅在于旅途本身,而更多的是针对旅途的选择。这就像是人生,每一个人一经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必定会走上某一段人生旅程,这是天意,我们别无选择。然而,走上哪一段人生,这才是值得我们去思考和探索的。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无疑是一个质疑者。但是,他只是提出质疑,他并不去解答,他就像德尔菲的神谕,不会告诉你下面的路到底该怎么走;那是你自己的事,他的任务,只是提出质疑。这不禁使人想起两千多年前的那位智者,他也只是提出问题,他提出的问题动摇了人们的自信,以及所有使他们感到舒服的生活常规,他的名字叫做苏格拉底。思考者是孤独的,那是“站在一定的高度看人生”后的不胜寒;探索者是孤独的,那是一种质疑一切后的茫然;希腊电影导演安哲洛普洛斯是孤独的,他的心灵就像一只嘤嘤嗡嗡的蜜蜂,永不停息地寻找着自己的出口。只有在旅途中,他才能感受到自我的完善,只有这种漂泊,才能使他摆脱那深自灵魂底层的孤独。

 

路,无尽的路;雨,连绵的雨;雾,浓稠的雾;人,在迷茫中前行。

 

李敬泽先生在马丽华《藏北游历》的总序里曾写道:“在这幅图景中,处于中心位置的是‘我’,这个‘远行者’;她在漂泊,她在漂泊中找到了‘归宿’。而这‘归宿’并非是某种历史、文化意义,而是‘生命’,生命因漂泊而如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