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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人的“封建迷信”

  • 作者:阮炜
  • 来源:东方早报
  • 发布日期:2015-12-08
  • 浏览数:376

今年是新文化运动一百周年,我们一直以来有一种看法,即古希腊人是一个非常理性的民族,一个为知识而知识的民族,甚至为了真理不惜牺牲宝贵生命——就像苏格拉底那样。这里存在着很大的误解。大量事实表明,与其他古代民族相比,希腊人求神问卜或者说“封建迷信”的习惯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法国思想家库朗热在《古代城邦》一书中说,斯巴达人“绝对不会在月圆前出征,他们不厌其烦地杀牲祭祀,以观可否开战。若出现不祥之兆,会马上取消制订完善的计划”。那么雅典人怎样呢?雅典在希腊世界中工商业最发达,人们的思想最开明,产生或活跃过很多“哲学家”。可库朗热却说他们“无论在性格和思想方面,都与罗马人和斯巴达人相去甚远,但在畏惧诸神方面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之处。雅典军队在每月初七之前不出战。每当海军出征时,他们必要重新给帕拉斯神像贴金”。事实上,整个雅典城遍布庙宇。其中有城邦神祇的神庙,有部落或城区神祇的神庙,还有属于家庭的神庙。每个家庭都会拜灶神,同时还祭拜其他只属于自家的神。雅典各类神祇的香火如此旺盛,以至于古典世界的头号哲学家——非常开明、非常理性的柏拉图也骄傲地宣称:要说祭神次数之多、迎神赛会之瞩目神圣,当推我们雅典!

对死者,雅典人是要祭祀和崇拜的。他们的每块田里都有“神圣的坟”。雅典人每年都得向祖先献上新谷。这是因为凡是古人的定制都是神圣的;记载古礼的书,是不能有背离的。如果祭司在祭祀过程中自以为是,发挥过度,会被处以死刑。让人无法理解的礼节,被代代遵循并相传下去而不忙乱。比方说一年中的某一天,雅典人为阿里昂举行祭祀,只因她死于难产,所以祭拜时人们必须仿效产妇的挣扎和呼号。

雅典人最热心的宗教,莫过于祖先崇拜和英雄崇拜。希腊人的传说或神话中,有许多半人半神,他们也被叫作“hero”。在整个希腊世界,有点名堂的部族和家族,祖先一定是神;不仅如此,人是可以变成神的,不是象征意义上的神化,而是实实在在地变成神。某人因他的英勇和机智而打败了敌人,挽救了城邦,或有人在奥林匹克赛会上得了冠军,他所在的城邦就会立即宣布他是神!不仅要给他塑一尊大理石像,还要给他提供够吃一辈子的物质奖励,如粮食和橄榄油。

除此之外,雅典人在收获时要祭神,在初雨时要祭神,在初晴时也要祭神;在病愈时要祭神,在饥荒时要祭神,在瘟疫退去时也要祭神。希腊社会还有忌日,在这天,是不可举行婚礼,或召开会议,或进行审判的,甚至连大家聚在一起制订计划也不行。在泛雅典娜节日(雅典娜是许多希腊城邦共同祭拜的神)里,希腊人会抬着蒙面的雅典娜神像巡游,全城公民不分年龄和贵贱都必须从行。

在雅典街头,随处能看到巫人、祭司、占卜者和释梦者。人们相信预象:耳鸣是不祥之兆,必须停下手头的工作;上船出海前必须占卜问吉凶;结婚前要进行鸟占,即用鸟作牺牲,剖其腹、观其内脏以问吉凶;举行公民大会时,如果有人说天上显示着凶象,人们便会立即散会;祭祀过程中如果有坏消息传来,必须立即停止仪式,或者放弃已经进行的祭仪,从头举行新的仪式。此外,雅典人也相信符咒,一个人生病了,会在颈子上戴护符保佑平安。

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雅典人在是否出兵远征西西里岛的叙拉古的问题上迟疑不决,犹豫再三,自然又得靠求神问卜来做决定。当时极有影响的“温和派”代表尼基阿斯在公民大会上发言说,他家的巫人所看到的预象不利征战。同样极有影响的“主战派”代表亚西比德却说,他家的巫人看到的预象却是利战的。雅典民众无所适从。这时,忽然有人从埃及来了(在古代地中海西亚世界,埃及长期以来是文化最发达之地,希腊文化从埃及文化借鉴颇多),说他们请示过那时在雅典已有不少人信仰的埃及太阳神阿蒙,阿蒙神曰“雅典人将克叙拉古人”。于是公民又情绪高涨,立即重新投票,决定开战。尼基阿斯虽不同意这一决定,却得遵守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甚至不得不率领远征舰队前往西西里。

在希腊军队中,照例养着大量巫人、占人和照看牺牲的人。为什么还有照看牺牲的人呢?在一场战事的每个环节,都必须求神问卜,而求神问卜就必须使用牺牲。尽管阿蒙神喻为吉兆,虔诚的尼基阿斯却说他对远征军的前景不抱希望。在他看来,这么多灾异难道不预示着失败——有乌鸦弄坏了一座帕拉斯神像;有人在祭坛上受伤了;出发那天又恰恰是忌日。后来,雅典人果然久攻叙拉古不克,再后来战局被叙拉古人反转,雅典人遭受了严重伤亡,不得不撤军。准备撤退时,海面尚未被叙拉古人封锁。但这时恰恰发生了月蚀,尼基阿斯又急忙问随军卜人,卜人说预象不吉,二十七天之后才宜撤军。于是,尼基阿斯按兵不动,每日杀牲祭神以平神怒。最后结局如何?雅典人全军覆没。五六千名雅典远征军被俘虏,其中三千多人被立即处死,剩下的人被关在一个不透气的采石坑里,只给极少量的水和食物,最后大多数人被虐待至死。为了防止雅典人东山再起,叙拉古人把雅典远征军统帅尼基阿斯和德莫斯蒂尼立即处死。自此,雅典元气大伤,其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的败局已定,丧失了在爱琴海地区的霸权地位,尽管此后又有过一定程度的复苏。

事实上,古希腊文明的精神水平受制于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古希腊人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理性,甚至可以说很迷信。即便在被很多人视为高度理性的希腊“哲学”中,也不难发现大量“怪力乱神”的东西。希腊哲学研究者应知道,柏拉图著述中一方面有大量可称为“哲学”的东西,另一方面却又非常神秘主义,有大量可视为神学的东西。他的老师苏格拉底更是如此。在柏拉图的许多对话中,苏格拉底总是宣称心中有个神灵在不断跟他对话,不断向他发出指令,他完全是听从这个神灵的。更何况他开口宙斯,闭口阿波罗,这神那神的,很像是一个神学家。